1949年10月,作者父亲宁同荣在福建留影。
电视屏幕里,福建舰的电磁弹射器一触发,舰载机就如利箭穿云——这一刻,我热泪盈眶:76年前,父亲宁同荣在福建海岸的礁石上啃着硬窝窝头,攥着步枪盼“大船”;76年后,他没等到的航母,正驰骋在辽阔的南海!
1949年5月,父亲随第三野战军鏖战上海,在黄浦江畔突破敌军封锁线,见证上海解放;随后转战福州,在礁石丛中与敌军近战,攻克福州城。10月的福建,硝烟未散,父亲所在的部队驻守沿海防线,临时棚屋漏风,夜里裹着薄被仍冻得发抖。就在这样的环境中,父亲宣誓入党,簇新的党徽别在胸前,他望着浪涛,眼里燃着光。
同年12月,解放海南的号角吹响。父亲带着上海、福建战役积累的渡海经验、征集的船只与领航员,随部队驰援海南,承担协同作战任务。彼时,敌军凭借琼州海峡“立体防御”严防死守,而我军只有小木船。父亲白天研判海况、规划航线,夜里改装木船、训练战术,手掌磨出厚茧,嗓子喊得沙哑。漆黑的海面,他们借着星光划桨,用血肉之躯顶着敌人的炮火抢滩。
1950年5月,海南全境解放,父亲因协同作战有功,被授予海南战役二等功,那张泛黄的奖状上“宁同荣同志评定为二等人民功臣”的字迹虽模糊却重如千钧;同期,萧劲光司令员、苏振华政委亲笔签发的任命书送达,任命他为“海军军校部科学研究处参谋”。站在海南的海岸上,父亲紧拽着奖状与任命书,望着南海轻声说:“以后得给咱海军挣艘大船,让战友们不用再驾木船拼命。”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调任北京海淀区海军司令部工作。那些年,他天天泡在办公室,桌上的海图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汇报材料写了一本又一本,字里行间全是对“大船”的期盼。
他常对战友说:“海军司令部是咱海军的‘大脑’,每一份规划、每一次训练,都是在为‘大船梦’铺路。”闲暇时,他总对着窗外发呆,眼里映着上海的黄浦江、福建的礁石,还有海南滩头牺牲的战友。有次梦见牺牲的战友,醒来枕头湿了一片:“要是他们能看见咱的大船就好了。”
1963年,父亲接到爷爷病重的电报。那一刻,他红了眼眶,随即递交了转业申请。他舍不得离“大船梦”最近的岗位,可他是家中长子,父母年迈,弟妹还小,终究放不下老家的亲人。离开时,他只收拾了两箱东西:一箱是工作笔记,另一箱是军装、二等功勋章、参谋任命书与《革命军人家属证》。
回到渠县老家,堂屋旧木床上总铺着父亲画的海图,他一有空就勾勒:“甲板要宽,能停战机;船身要硬,能抗台风;要有厉害武器,守护海疆。”画到舰载机的起飞弧度时,他会停笔摩挲纸面,给我们讲述战火往事。
“在海南作战时,木船没防弹板,战友们用湿棉被挡子弹,船底被击穿就用头盔舀水,踩着齐腰的海水扛弹药上岸。”他撸起袖子,胳膊上炮弹碎片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聊起上海战役,他难掩激动:“闯黄浦江封锁线,敌人的炮艇、碉堡林立,探照灯扫过来就开火,我们趴在船板上悄声划桨,凭着默契靠岸。”讲福州战役,他眼神坚毅:“敌军依托山地顽抗,我们白天隐蔽、夜里突袭,不少战友摔下悬崖都没退缩。”
父亲时常会把磨得发亮的二等功勋章挂在弟弟的颈上,郑重地说:“这是上海、福州、海南战场上战友们用命拼来的,海军的大船也得一代代人拼出来,你要记在心里。”
1982年10月,两鬓染霜的父亲,送未满17岁的弟弟参军。街坊说他舍得,他红着眼眶:“国是大家,家是小国,我是党员,打过上海、福州、海南的仗,我的儿子也得保家卫国。”
弟弟奔赴广州军区对台宣传站前,父亲反复叮嘱他:“严守纪律,稳准散发宣传资料,让台湾同胞了解大陆,盼祖国统一。”他把《革命军人家属证》和二等功勋章复印件塞进弟弟军装口袋:“带着这些,记住,你是革命后代,守护家国统一的信念。”
1983年腊月,渠县寒风刺骨,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枕头边始终摆放着军装、党徽和二等功勋章。
母亲提议叫弟弟回来,父亲坚决回绝:“部队有纪律,不能让他分心。”他攥着我的手腕,声音微弱却坚定:“党员要守家国,海军要守海,不能忘本。我打上海、福州时盼船,打海南时更盼船,我没等到的大船,你们得看着它开出去,守护咱们的大海。”
窗外的渠江泛着冷光,父亲望着远方,最后一字一顿:“上海的江,福建的浪,海南的海,该有咱们自己的船了。”
我坐在渠县的家中,盯着直播福建舰的画面:这艘自主研发的航母,汽笛响彻南海,舰载机借电磁弹射腾空而起,烈焰照亮海疆。
这艘航空母舰,稳稳守护着父亲奋战过的每一片水域。我取出父亲的任命书、党徽和二等功奖状,指尖抚过“参谋”“党员”“二等功臣”,仿佛这些字迹顺着渠江,流向东海、南海,叠在福建舰的“电磁弹射”标识上。
我仿佛看到父亲从海军司令部走出来,蹲在渠江的石阶上,胸前的党徽泛光,勋章闪耀,指着福建舰笑如孩童:“咱们的大船,顶得住南海的浪,守得住上海的江、福建的海,战友们的血没有白流!”
电视屏幕里,年轻水兵敬礼的身姿与眼神,像极了当年在上海江畔、福州礁石旁、海南滩头的父亲,也像极了奔赴军营的弟弟。
渠江水长流,东海潮奔涌,南海浪涌动。父亲没见过电磁弹射的光,没见过中国航母的强盛,可他的党徽、三大战役的热血、二等功的荣光、参谋的使命、《革命军人家属证》的印记,都化作了福建舰航灯的光。
这光是老革命的念想,是中国海军的底气,是代代相传的信仰,更是跨越时空的温暖告慰。
□文/图 宁强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