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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的路 版次:07  作者:  2025年12月04日

□文/图 黑牛

清晨七点,我早早驾车出门,厚厚的云层却透出冬日晨曦罕见的金光。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摇下车窗玻璃,用手机定格了这张照片,晨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心底却百感交集——今天,我的大姨要回老家了……

大姨是在“立冬”后的第五天病倒的。当蛇年的第一波寒流袭来时,原本体弱多病的她旧疾复发。在急诊室里,她的心脏骤停了四分多钟。在重症监护室,十八般武器维持着她的心跳和呼吸。然而,她却始终沉睡不醒。七天之后,医生与家人商议:既然希望渺茫,就回家等待生命的终章吧。

于是有了本文开头的那一幕——我在晨起奔忙的途中,如梦幻般看到黎明撕开云层,将金光洒向人间。那束光,仿佛是上天给予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最温润的照拂,让她在耄耋之年平静的归途中有一抹天际暖阳相伴。

这些日子,我虽然一直惦记着要去医院探望大姨,但日夜奔忙终究未能成行。虽然知道家人今早就要接她回家,但我仍被各种所谓的要事羁绊不能前往相送。在下一个红绿灯路口,我凝视着云层后渐亮的天空,不禁想象:在大姨八十二年的生命长河里,每一个这样的清晨,她都在何处忙碌?

大姨十岁那年的晨光里,她应是在大巴山深处的山野间寻觅野菜。那是20世纪50年代初,饥饿是那个时代荒凉的底色。母亲是盲人,几个弟弟妹妹更加年幼,十岁的她便无可奈何地扛起生活的重担。在那苦涩煎熬的岁月里,天光未亮,她就得挎着竹篮、背着背篓、忍着饥饿下河、上山、穿沟、过坎,纤细的手指在沾露的草丛间翻找能果腹的绿意……这些遥远的描述,会不会在大姨弥留之际回顾呈现,我们不得而知,但那些在苦水中煮过的晨光,在她的成长中,注入了心底的坚韧和毕生的勤俭!

大姨待到二十岁时,嫁给了姨父。那个年代的农村,二十岁的女子大多已生儿育女。姨父因为历史原因与大学失之交臂,在农村当民办教师,常年不在家。生活的重担——养育子女、操持农活、人情往来全都压在这个年轻农妇的肩上。

我想,她二十岁的清晨,应是在灶台与田埂间奔忙。喂养猪牛,照料稚子,独自撑起一个农家的运转。灶火映红她青春的脸庞,扁担在她肩头勒出岁月的痕迹。那时的晨光对她而言,不是诗意的点缀,而是生存的号角。

后来,姨父虽转了公办教师,但乡村“教书匠”的称谓,道尽了时代的辛酸。微薄的收入,分离的常态,让这个农村家庭依然举步维艰。大姨三十多岁时,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生活的担子愈发沉重。每个黎明的晨光中,她都要为一大家人张罗早饭,为上学的儿女整理行装,然后投身田间。在鸡鸣犬吠中,开始一天的奔忙。

大姨四十多岁时,姨父从教师转任乡镇干部,子女们也陆续长大。为了体恤父母,大表哥初中毕业后便主动辍学,务农经商,贴补家用。虽然身为教师和干部家属,但大姨因为不识字,一生始终保持着农村妇女的本色——坚韧、朴素、执着、奋斗……虽然姨父有着知识分子和乡镇干部的光环,但大姨却始终不是依附的角色,她不仅在艰辛的岁月中活出了自己的尊严,更是丈夫坚强的后盾、子女避风的港湾、家庭运转的引擎。

生命旅程,年过半百。姨父工作稳定从容,子女陆续成家立业,大姨终于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操劳了。但她在天命之年的晨光中,却没有等来无忧无虑的闲暇。年轻时的过度操劳,早已在她的身体里埋下病根,断断续续的病痛、大大小小的手术、意外的交通事故,病痛如影随形。

值得庆幸的是,姨夫始终对大姨呵护备至。家里的长辈常说,大姨一生的辛劳特别是晚年的病痛,如果不是姨父的悉心照料,大姨坟头的草都多高了。

的确如此,我曾在他们居住的小镇求学,周末或假期大多在大姨家借住生活。那段时光,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他们的日常生活,深刻理解了大姨的人生轨迹和姨父的温情坚守。在我的记忆里,大姨晚年总是在与疾病抗争。在这场漫长的战役中,姨父是她最坚定的战友。从求医问药到日常起居,姨父总是陪伴在她左右。

正是姨父无微不至地照顾,大姨虽然病痛缠身,但从不曾愁容满面。每次与亲友邻里相见,她的笑容总是如冬日暖阳。姨父这个知识渊博、乐观豁达、重情感恩的男人,用一生陪伴践行着与文盲妻子的相爱相守、相濡以沫,

大姨六十岁后,儿孙满堂,子女们也都很孝顺。然而,子女们各有各的忙碌,在日常生活中,两位老人就是彼此的全部。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昏迷中的大姨迎来了她一生最后的晨光。对于是否出院,子女们意见不一,只有姨父最懂得妻子的愿望,或许大姨早就和丈夫商量好了:“如果那一天终将到来,请你一定要带我回家,回到我们一生用汗水和一砖一瓦浇筑起来的家,回到那个每天在晨光中出发,在夕阳中相伴的家……”

如今,大姨走了,当天傍晚时分,当亲友们闻讯前来,都说她是个有福之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安然归家。表姐说,大姨在弥留之际,曾回光返照般睁开双眼,确认已在家中,方才平静离去。那一刻,姨夫握着大姨的手,儿孙辈悉数归来,夕阳刚好照在堂屋的门楣上,宛如沐浴晨光!

午夜文末,我又想起清晨那道穿透云层的霞光。原来生命的来去可以如此从容;原来最深的爱,是陪你走完所有风雨,还能在阳光中微笑着道别。

每个生命都是一段在晨光中启程的路途。大姨的八十二年,在每个清晨的微光中开始——无论是挎着竹篮走在露水打湿的山路上,还是在灶台前点燃第一缕炊烟;无论是背着农具走向田野,还是在归家的路上沐浴冬日暖阳。她用一生时间诠释:晨光从来不只是黎明的馈赠,更是生命本身的隐喻——在黑暗中坚信光的到来,在寒冷中守护温暖的火种,在相爱相守中体味人生的温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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