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晓 摄
□周永珩
两年前的初夏,年过八旬的父母乔迁新居。我思忖数日,不知该准备一份怎样的贺礼方显心意。二老教书育人半生操劳,物质上早已不缺,唯独新居的阳台尚显清寂,亟待几簇绿意来唤醒生机。思虑再三,我踱进街角那家氤氲着草木清香的花店。
店老板是位通透人,听闻我为高龄父母选花,便恳切支招:“老人家屋里,还是选中等尺寸的塑料盆稳妥。陶瓷玻璃器皿脆嫩,万一磕碰碎裂,锋利的瓷片极易划伤手脚。”最终,我选定一株姿态舒展的鹅掌柴,配了只素雅的大陶盆,又挑了塑料盆装的芦荟、绿萝、橡皮树、玉树、虎皮兰、吊兰与白掌——皆是些皮实耐养的品种,正合不喜折腾的老人心性。
送绿植上门时,我特意捎上两盆在自家养了两年的多肉与吊兰,一并赠予母亲。我蹲在阳台上,细细拆解浇水、见光的要领,还拍着胸脯承诺会定期来施肥除虫。母亲闻言,挥了挥布满岁月纹路的手,眼角眉梢漾着笑意:“在那个艰苦的年代,我都把你们几个拉扯大了,养这十几盆花草,不过是小菜一碟!”她那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那些绿植是她的孩子,定会在她的照料下枝繁叶茂。
夏蝉渐歇,秋意渐浓,转眼已是金秋十月。我拎着袋装花肥、呋虫胺与多菌灵,专程赶往父母家打理绿植。母亲见我要施肥喷药,连忙大声叮嘱:“少用些便好,肥力过剩、药味过重,反倒会抑制花草的长势。”
我小心翼翼地施肥、埋药,却见几盆绿植的叶片上蒙着一层薄尘,便提来两盆清水,一叶一叶地细细擦拭。母亲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忙碌,目光里满是温和。打理完毕,我叮嘱母亲:“往后闲来无事,多瞧瞧这些绿植多肉,叶片上的灰尘擦一擦,光合作用更充分,长得也会更精神!”
每周我都会去探望父母,一聊便是两三个小时,却从未特别留意过阳台上的那些绿植。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又是一年初夏。某日,目光无意间扫过母亲养的橡皮树与虎皮兰,不由得惊叹。
那株橡皮树,已从初购时不足十八厘米的幼苗,蹿至六十多厘米的挺拔模样,枝干遒劲,叶片肥厚油亮;虎皮兰也从拳头大小的丛生苗,长成了四十厘米高的茂然一丛,叶缘的金边愈发鲜亮。反观我家同时在同一家花店购置的同款植物,橡皮树仅长到三十厘米,蔫蔫巴巴;虎皮兰依旧是拳头大小,毫无生机。
我素来精心照料花草,浇水必是静置过的清水,施肥除虫恪守时节,光照位置也时时调整,可长势竟远不及母亲的“粗放管理”。母亲常年开着纱窗,花草叶片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尘,浇水全凭兴致,不过是偶尔用积攒的淘米水、淘菜水随手浇灌,却长得这般蓬蓬勃勃。
母亲见我对着两处花草反复比对,不由得朗声大笑:“我整日忙着做饭做家务,照料你爸爸,还要跟小区里的老姐妹们唠嗑闲谈,哪有闲工夫细究这些花草?记起来了,就把淘米水、淘菜水混在一起浇一浇;忘了,便任由它们渴着。”
望着阳台上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绿植,我忽然想起老舍先生在《养花》中写道:“有喜有忧,有笑有泪,有花有果,有香有色。既须劳动,又长见识,这就是养花的乐趣。”但母亲的养花之乐,似乎早已超越了这一层面。她不为观赏而养,不为成就而养,甚至不为乐趣而养;她只是让植物自然而然地融入生活,如呼吸般寻常,如陪伴般妥帖。
而我的养花方式,虽精心备至,却少了这份洒脱与从容。我太过在意每一片叶子的品相,太过执着于完美的生长环境,反而让花草失去了自在生长的空间。母亲的养花经,恰如她对生活的态度——不过分强求,不刻意经营,于自然随性间,反倒成就了最美的风景。
望着阳台上那些恣意生长的花草,我不再怀疑:有时候,不管之管,才是大管;不养之养,方为至养。这是母亲用一生践行的人生箴言,朴素却深刻,如同那些在粗放管理中愈发繁茂的花草,引人深思,历久弥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