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孟珏
“棒”这个字,在词典上只有两个义项:一是作形容词,表示在某个方面很优秀;二是作名词,表示棍子。而在川渝方言中,“棒”没有像普通话那样作形容词的用法,只作名词。普通话所说的“棍子”,我们口语往往说成“棒棒”,并且还会根据棍子的用途称其为什么“棒”,如“擂椒棒”“打杵棒”“哭丧棒”等等。有趣的是,川渝方言还常常在“棒”字前面加上其他字组合成词语,用来指代并非棍子的事物,甚至指称某一类人。
“×棒”用来指代的物品似乎只有某些鱼类,因为这些鱼大多呈圆筒状,与棍棒有些相似。在本地,人们往往把草鱼称为“草棒”,把乌鱼称为“乌棒”。
最有意思的是,川渝方言中还把某些类型的人称为“×棒”或“××棒”。这似乎与把搬运工称为“棒棒儿”的借代方法不同,这应该是带有比喻意味。这种称呼多带有贬斥的色彩,或带有轻慢、戏谑的味道,让人一听就明白其褒贬态度或庄谐意味。
天 棒
“天”字在川渝方言中,与普通话相比较,还有很独特的用法,那就是可以作为形容词来形容人,如:“你莫那么天嘛!”“那个娃儿不是本分人,天得很,光惹事闯祸。”
“天”加上“棒”,组合成“天棒”,用其称呼人,就说明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天”了。有人说,“天棒”这个词的来源似乎跟齐天大圣孙悟空有关,他的如意金箍棒曾经把天都捅了个大窟窿,这个捅天的棒棒就是“天棒”。
川渝方言中说的“天棒”,还有各种略有区别的类型:
有些是指做事不计后果胆子大,有些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冒失鬼。“你硬是一个天棒哦!这个生意也敢做?”
有些是指爱争强好胜、恃强凌弱,爱打架斗殴、惹是生非的人。“那个娃儿平时爱当天棒,结果进了几回派出所,这才老实点了。”
有些是指处事蛮横、不讲道理的人。“他是个天棒,你和他说不抻抖,莫去理睬他。”
有些是指吊儿郎当、行为不太正经的人。“你看他一副天棒的样子,哪个敢相信他嘛?”
我们所说的这些“天棒”,虽然有些孙悟空般的暴烈脾气,但往往没有孙悟空的本事,更没有其嫉恶如仇的性格。这些“天棒”遭人厌恶,甚至唾弃,所以“天棒”还是当不得。
黄 棒
“黄”字在词典上有众多解释,多是作名词,作动词只有一个义项:事情失败或计划不能实现。如:买卖黄了。而在川渝方言中,“黄”还可以作形容词:唱歌音不准,跑了调,我们说他“唱黄了”;做事笨手笨脚、不懂行,胡乱整,做得不合要求,就说他“做这件事是黄的”,而对这种人就称之为“黄棒”。“黄棒”办事情,多半会办砸,搞糟。
郭大爷要建新房,外侄孙庆说自己在建筑工地搞了几年,便毛遂自荐给他当施工员,结果修建过程中出了好多问题。郭大爷失悔忙了,背地里对人说:“孙庆是个黄棒,搞都搞不来,早晓得我不得请他。”
很多方面的新手,由于不熟练做不好,也被说成是“黄棒”。曾在大街上看到一个情景,让人哑然失笑:有的车上贴着个大大的“黄棒”二字的车贴。这“黄棒”车贴,确实就比常见的“实习”二字的车贴效果好,因为其他司机一看便秒懂,知道这个司机是个新手,技术不熟练,要尽快避而远之。当然,这种情景只会在川渝地区看到,其他地方的人不懂“黄棒”的意思,是不会贴这种车贴的。
搅屎棒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传统农耕时,人畜粪便是很好的肥料,乡村中就有很多储存肥料的茅坑、粪凼。其表面的粪渣常常会结成一层壳,农人就会用一根粗竹竿去搅动,搅匀了再舀到粪桶里,挑去淋庄稼。那根竹竿,人们就称作“搅屎棒”。
然而,川渝方言中常常把这个词用来指代人,这当然用的是其比喻意义。说人是“搅屎棒”,有些仅仅是一种调侃、戏谑,基本上不带贬义的意味,但有些就明显带有厌恶、贬斥的感情色彩。
基本没有贬义色彩的“搅屎棒”,是指那些兴趣广泛爱搞事、花样多、想起什么就搞什么的人。在川渝方言中,又把这种人称之为“搞搞匠”。
邹兴头脑灵活精力旺盛,听别人说哪门生意搞钱,他就马上去做这门生意。这些年,他做了好几样生意,有些亏了,有些还做得可以,也挣了些钱。一提起他,好多人就说:“他就是个搅屎棒,见哪样做哪样,结果运气好,还发了点财。”
明显带有贬义色彩地说人是“搅屎棒”,则是常常用来指称那些爱搬弄是非、喜欢兴风作浪的人。这种人到处纠缠不清臭搅和,把岁月静好搞得风高浪急,常把别人的好事搅成坏事。
镇上的王二麻就是这样的人。他爱喝点酒,一喝就醉,一天二麻二麻的,在镇上到处晃。他专门打听别人的家长里短、生意赔赚以及各种花边新闻,而且又爱这边说到那边,特别喜欢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吹起来活灵活现。他在镇上造出来好多事情,弄得邻里吵架、夫妻不和、亲戚生怨。大家都说,王二麻就是个“搅屎棒”,什么事情只要他晓得了,保证把你搞得污鲜鲜的。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
水打棒
“水打棒”这个方言词语也是指人,但却是指死人,而且是溺水而亡的人,实际上就是指江河水域里的浮尸。
早年间,由于缺少天气预报或是预报不准确,突发山洪,山区就容易淹死人。淹死的人先是沉于水底,随后尸体内部腐败会产生气体,一两天后就会浮上水面,随水漂流,人们就把这种尸体称为“水打棒”。在本地,有人不慎落水或游泳发生意外,沉入水底,家人一般会马上请来“水摸子”(专门从事潜水打捞的人)捞尸。当时捞起来就好,可有时搜而不得,过了一两天才在下游浮起来(方言称作“翻泡”),这种尸体也被称为“水打棒”。
少年时的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渠江经常涨大水,有时就会冲下来“水打棒”。广安老城东南渠江中有一个大洄水沱,一般称作南石湾。有些“水打棒”就会打漩漩儿停留于此,不再冲走,本地就会派人捞起安埋。于是,就有人把这个洄水沱称为“拦尸湾”。后来这几十年,防洪排险工作做得好,渠江中就再也没见过“水打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