璜亦 摄
农历十月,故乡开江的田野又热闹起来。农人们佝偻着腰,在收割后的土地上挥动锄头,挖红苕、种小麦。这场景总让我想起记忆里的味道——新翻泥土的腥气裹着枯萎藤蔓的干香,混着红苕的清甜,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依然悠悠地漫上心头。
挖红苕是一门技术活。大人们挥动锄头,一窝窝红苕便完整地现出身形,像刚出土的玉雕。而我总是笨手笨脚,锄头落下时,红苕要么拦腰斩断,要么劈成两半。母亲常举着断成两截的红苕叹气:“这孩子,好像跟红苕有仇似的?”
那时的红苕,不过是粮食的补充,品种单调得可怜,哪像现在超市里“紫薯”“板栗薯”琳琅满目。它们干而面,甜得寡淡,像乡下孩子木讷的性格。可正是这不起眼的东西,在青黄不接的年月里,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粮”。
午饭时分,揭开老木锅盖,蒸汽“嗡”地一下散开。中央是座白米饭的孤岛,四周环绕着土黄色的红苕海洋。我们碗里的“海洋”总比“岛屿”多,若不吃,饥肠辘辘的肚子可不容商量。
孩子们为那口白米饭,没少跟父母斗智斗勇。三姐是此中高手,她总是第一个吃完红苕,理直气壮地去添白米饭。直到有一天,我们撞见她端着碗在院坝里转悠——原来红苕都喂了鸡狗。母亲气得举着扫把追,骂她“糟蹋粮食”。
前些年读到黄陂才子稻田明月厌吃红薯的文章,笔调诙谐,情致宛然。我却纳闷:红苕至于让人这般厌恶吗?回想自己的童年,倒没滋生出那样强烈的情绪。或许我家红苕出现得少,抑或我天生对食物怀有朴素的宽容。非但不厌恶,那从泥土到餐桌的过程,反倒充满劳作的趣味。
清洗红苕是一场欢乐的游戏。我们不用盆,那太拘束,背篼里装半篼带泥的红苕,提根木棒槌,到屋前小水塘边。将背篼浸入清冽的塘水,用棒槌反复戳搅,再提起背篼摇晃,让红苕相互撞击摩擦。几番下来,清水变浑汤,红苕褪去泥沙,连薄皮也被搓掉许多,露出白生生的薯肉,成了斑斑点点的“花皮”。
洗净的红苕要上灶了。老柴火灶是厨房的王者,黝黑的灶膛里,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温暖。大铁锅刷得锃亮,母亲在锅底倒扣个空瓷碗,浇上清水,再将“花皮”红苕铺在碗周。中央端端正正放一大碗淘洗好的米,加适量水。盖上杉木锅盖,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带着木柴与稻草的香气,融入傍晚青灰色的天幕。
待锅盖周遭白汽蒸腾,“噗噗”作响,浓郁的饭香与薯甜便弥漫开来。我独爱紧贴锅边的红苕——经过烈火炙烤与蒸汽熏蒸,靠近铁锅的一面沁出糖分,烤成厚厚的、焦香四溢的锅巴。用指甲小心揭下,琥珀色的脆壳在齿间“咔嚓”作响,极致的甜与脆迸发开来,这是任何精致点心都无法比拟的烟火甘美。
吃不完的红苕自有去处。母亲将其切成薄片,在竹簸箕里摊开,交给秋日的太阳和风。晒干的薯片有两种归宿:一是滚油一炸,瞬间舒展膨胀,变得金黄酥脆,抓一把边走边吃,是那个年月顶幸福的享受;二是直接抓把半干的薯片塞进嘴里,极富韧劲的甜需要唾液慢慢软化,一丝丝甜味能陪伴整个午后。
家在朱家槽的舅妈更有一双巧手。她将蒸熟的红苕去皮,在擦洗得发白的门板上,用菜刀侧面将薯泥拍成圆圆的小饼,撒上星星点点的芝麻。这些小饼晒干后收藏在陶罐里,待我们这些外侄去了,便用热油一氽。外皮焦脆,内里软糯,芝麻香气与薯甜交织,构成童年味觉记忆里辉煌的殿堂。
红苕的妙用远不止于此。母亲每年磨制大量红苕粉,那略带灰褐色的粉末给肉片上浆,炒出的肉比生粉更爽滑鲜嫩。做成肉丸、肉糕更是绝妙——尤其是肉糕,蒸熟后半透明、润泽的深褐色,用筷子夹起能颤巍巍地抖动,弹性十足。
如今,当年被我们嫌弃的红苕,竟在城市餐桌上完成“逆袭”。它被冠以“健康”“粗粮”“养生”的名号,身价倍增。偶尔在寒风中买个烤红苕,香甜软糯,捧在手里是实实在在的温暖,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少了柴火灶里稻麦草燃烧的“噼啪”余温;少了塘边清洗时棒槌溅起的水花冰凉;少了三姐被母亲追赶时的又哭又笑;少了母亲在昏黄灯光下切薯片的柔和侧影;少了舅妈从紧巴巴的用度里留出薯饼的质朴心意。
我怀念红苕的滋味,更怀念孕育这滋味的年月。那一切像褪色的年画,只剩模糊温暖的轮廓,让我在深秋时节反复摩挲——怅惘而甜蜜,如同捧着一个不再完整的梦。
□唐天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