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场虽不及城市整洁精致，可我每次回老家，总爱到附近的麻柳镇、安仁乡赶场。一脚踏进这烟火里，便像跌回儿时，满心都是快活与新奇。

那天清晨，我从老家去原大风乡拍完高拱桥，返程时不由自主地又拐进麻柳场。深冬的天亮得迟，八点光景，天光还蒙着层薄纱，场镇上的铺子却早已敞开门，烟火气先一步漫了出来。我腹中空空，信步踱进一家小笼包店，抬头见招牌上“包德行”三个字，忍不住哑然失笑。

店门口支着个液化气灶，蓝色火苗“哧哧”地舔着锅底，小笼包蒸格里的蒸汽呼呼往上蹿，裹着面香肉香扑人脸面。店内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左墙是敞着的厨台，几位妇人手脚麻利地擀皮、包馅；靠右墙整齐摆放着簇新的条桌；中间的过道，从门口到里间，挤得满满当当都是食客。

“生意这么好啊。”我嘀咕一声，杵在过道里，半天没寻着落座的地方。店主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中等身材，一会儿揉面，一会儿凑到灶边看火候。客人进门喊“来一笼”，他总咧着嘴应道：“马上，马上。”那笑格外实在，像对着相熟的邻里，听着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我站了半晌，见缝插针占了个空位，也跟着喊：“来两笼小笼包！”“马上，马上！”男子依旧乐呵呵地应着。我在麻柳赶场向来随性逛店，尝过几家包子铺，味道都不输城里。这藏在烟火里的好滋味，竟让我莫名欣慰——农村的日子，到底是一天天往好走了。

来店里吃早餐的多是乡里的老人，有的带着孙辈，从粗糙的衣料、黝黑的肤色里，能一眼看出是地道的庄稼人。从前，他们哪舍得上街吃顿早餐？如今却能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就着热乎包子喝口稀饭，兜里有了余钱，也懂得改善日子、享受生活。看着他们脸上漾开的笑意，我心里也跟着暖，目光落过去，眼里带了几分温情。

店家生意红火，我也跟着高兴，仿佛这铺子是自家的或是亲人的。见旁人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我心里也会漫起一股子甜。

左等右等，邻桌、邻座的包子都端上桌，我的两笼却迟迟不见影。我故意提高了嗓门：“都说要得多上得快，我特意要两笼，咋还不如要一笼的？”店里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食客们都朝我看来，眼里满是会意的乐呵。店主反应快，笑着又喊：“马上，马上！”身旁的老头老太好心提醒：“要自己去灶边‘抢’哩，你看那灶旁围了多少人……”

“生意好成这样，味道肯定差不了。”我似自言自语，邻座大哥接话：“新开的店，关键是环境敞亮。”我心里忽地一动：连乡里人，也开始挑环境了？从舍不得下馆子，到舍得花钱吃顿早餐；从能下馆子，到挑味道、讲环境——这些年，农村和农民的变化，竟然这样大。

我本就是闲闲散散赶场，见众人围着灶头“抢”包子，也不恼，反倒掏出手机，捕捉店铺里烟火生活的瞬间。许是店主见我久等不躁，特意端了一笼过来。我坐回座位，扬声说：“我要的是两笼，不是一笼！”满店的人见我孤身一人都愣了，店主更是瞪大了眼，那神情分明是想说：“你吃得完？”

我偏不解释，故意装出气呼呼的样子：“本来只吃一笼，恁慢，把我惹毛了，偏要两笼，气气你们！”店里又是一阵哄笑，大伙都知道我是说笑，却又带着将信将疑的好奇。

刚出笼的包子，面皮暄软，咬开一口，肉香混着葱香、面香，裹着滋滋的油香直往喉咙里钻，原料的本味顺着热气，熨帖了五脏六腑。吃完一笼，我对服务员喊：“再来一笼！”服务员愣了愣，再端来一笼热气腾腾的。“帮我装袋吧。”我抿嘴一笑，补了句：“给家里老爹带的。”满店的人这才恍然大悟，笑声里添了几分暖意。

走出店门，又瞥了眼“包德行”的招牌，心里念叨：“这名儿，倒真有意思。”此时的街道两侧，早已被摊贩占满，背背篼的、挑担子的、提竹篮的，都是附近的农户，摆着的都是自家种的、养的——大米粒粒饱满，绿豆颗颗鲜亮，鸡蛋裹着层薄薄的泥，鸡鸭扑腾着翅膀，现宰的牛羊肉还带着温乎气。我看得眼热，忙给家里打电话，问要不要捎点牛羊肉回去，却被叮嘱“冰箱还满着，不许买”，只好悻悻地挪开步子，心里却仍惦念着这满街的鲜活。

□言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