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棵幼苗长成参天大树，成为栋梁之材，被人们采伐，加工成各种木材和生活器物，树根往往成了遗弃之物，多年后便化为腐泥。当然，有的也被人们挖掘出来，晒干成为炉灶和火塘的硬柴，燃烧成火红温馨的记忆。最为幸运的是被根雕艺术家慧眼相中，经过鬼斧神工地雕刻，涅槃成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被人们悉心珍藏。

薄雾消散，冬阳融融，涂建明引导我们走进大竹根雕博物馆。阳光透过落地玻璃幕墙照进展览大厅，几百件栩栩如生、造型各异的根雕艺术品有序陈列，淡淡的木香在展厅里弥漫。

环视展厅，我被一组原材料为金丝楠木和崖柏的“十二生肖”根雕作品深深吸引。《牛》的朴实坚韧，《龙》的飞扬轩昂，《马》的俊逸洒脱，《虎》的威风凛凛，《猴》的调皮可爱……无不惟妙惟肖。崖柏天然的肌理与细微的色泽变化，为作品注入了原始的生命力与自然韵律。涂建明说，动物根雕的巧妙之处在于以静制动，全方位地体现出根雕创作者的雕艺技能、想象力和创造力等多方面素养。

金丝楠木“十八罗汉”根雕则神态各异，或双手举起伸懒腰，或沉思不语，或做挖耳状，或身披布袋笑口常开，或拈花微语，或与虎同乐……在喧嚣之声渐息的根雕博物馆，他们一字排开，似乎在默默祝福来来去去的观赏者，找到自己人生的福田。

作品《王者归来》刻画了雄壮的王者屹立高山、挥手俯瞰山川的模样，豪迈气概霸气外溢；《舞动和平》采用天然楠木根材精心雕琢而成，和平鸽似失一翅，仍展翼昂头，毅然屹立，鹰隼一样的双眸闪电般地巡视着远方，其造型奇特而富有张力，兼具强烈的立体感与动态美；在《阿婆的幸福》前，我驻足良久，作品以金丝楠乌木为材，随形赋意，经过蜡染和磨砺，传统技艺与现代雕塑思维融合碰撞，塑造出阿婆的意象形态，那咧开的大嘴，造型变异的大鼻子，笑意盈盈的双眼，透出饱经风霜后难得的欣慰和满足。让人一下联想到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而眼前则是根雕版的《母亲》。

走到一件名为《问天》的根雕前，只见楠木基座上雕有一张面向天空的似思似疑、似怒似愤的人脸，张开的嘴角，迷惑的双眼，无奈的表情，让人沉吟不语。同屈原一样，他好像也在苦苦追问天地万象之理、存亡兴废之端、贤凶善恶之报、神奇鬼怪之说，他叩问的是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他似乎是要求得一个解答，找出一个因果。但谁能给他答案，谁能找到无解的因果？

徜徉展厅，一件件精雕细琢的作品在眼前不断地呈现。每一件都是创作者内心情感和精神世界的投射，顺天工之妙、赋人文之魂，而每一件艺术品也通过意象创造了一个世界，对这个独特世界的解读，也是对每位观赏者的考验。

欣赏完作品，我的兴趣转移到了根雕世界的主创者涂建明。他从小就痴迷于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根，常将奇根异石捡回家收集把玩。而立之年的一次邂逅，他结识了根雕名师王光龙，走上“根雕之路”。为找寻奇根异木，他踏遍竹乡三山两槽，在不少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岭留下足迹。构思作品是漫长的煎熬，面对来之不易的根材，创意不够，他从不贸然下刀，害怕“辜负”原材料，有的一琢磨就是好几年。一截枯木，几把刻刀，随着木槌不断敲击，木屑翻飞，根木的香味沁出，朽木在精心雕琢下“变废为宝”。一件作品经过去皮、构思、制作、抛光、打蜡、成型后，作品独有的艺术魅力，让所有的艰辛都化作美好的追忆。凭着对根雕艺术的执着追求和独特领悟，涂建明创作根雕艺术品六百多件。除人物、动物外，还有花架、笔挂、笔筒等小物件，造型生动逼真，形神兼备，作品多次在国家、省、市获奖，以“根艺名师”闻名遐迩。

竹，历来备受文人雅士喜爱和追捧。竹乡大竹，郁郁葱葱的竹海绵延，栖居竹林，食竹之笋，用竹之器，供赏玩的竹雕工艺源远流长。涂建明的根雕艺术之根更深扎竹乡故土，将竹根结合根雕、玩石，创造出富有竹乡风韵的艺术品。他将小竹马鞭子根、树根和古灵精怪的奇石，组合创造出生动的行者孙悟空形象，悟空手中的金箍棒正是一根小竹马鞭。在其根雕作品《竹鸟》中，崖柏基座上，二竖一横斜长出三根竹子，竹竿上站立一只戈壁石造型的小鸟。灵石、异木、奇根的完美组合，完成一次华美的升华和涅槃。

走出大竹根雕博物馆，我想起黄宾虹评论根雕的一句话：“有人造不出来而天造出来的，有天造不出来而人造出来的。”自然，是人造不出来的；艺术，是天造不出来的，而根雕艺术是天和人共同造出来的。“天趣”和“意趣”一旦结合，根就满血复活，顿生风华。

□王国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