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到十岁,父亲就没了爹,他和大他两岁的伯父在祖母的拉扯下长大。这种过早失去父爱庇护的童年,让其心灵浸透了生活的苦涩。
父亲像一株石缝里的小苗,在贫瘠中倔强生长,不仅懂得祖母的艰辛,更用稚嫩的肩膀分担家务。他十几岁就开始下苦力,挑竹子到几十里外的临巴场,天不亮就打着火把出发,时常披星戴月饿着肚子回家,获得十分微薄的力资,以维持生计。后来,有一家纸厂招工,父亲成了工人,虽然舀纸也是重体力劳动,但总算是有了固定工作,且脱离了农村户口。看到父亲懂事勤快,媒人争相给他介绍对象。
父母结婚后,生下我们兄妹三个,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的。每天晚上,父亲总是给我们倒好洗脸水,洗完脸再把水倒进脚盆里,挨个给我们洗脚,然后抱上床。我们上学时,新书发下来,父亲总要找些报纸把书包好,然后写上班级、姓名等。我们读书、写字时,父亲要求很严格,连坐姿、握笔姿势都一丝不苟。虽然生活穷苦,但是父亲会尽量满足我们三兄妹的吃穿,唯独读书不能马虎。后来,我们的学习成绩和书法都不错,跟父亲的严厉是分不开的。父亲有一双巧手,我们小时没有玩具,父亲给我们削的陀螺光鲜匀称,做的弹弓灵巧好用,以至其他小伙伴都很羡慕。父亲经常给我们讲,养成好习惯要从细节做起,比如换的鞋子放哪里,锄头、镰刀放什么位置,要做到黑夜里都能准确找到。父亲穿的衣服,常年都是那几件,很少添置新衣,但总是整整洁洁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规规矩矩的。
父亲的肩膀不宽,也不厚,甚至有些单薄。我们小的时候,他最爱把我们驮在肩膀上“骑马马架”,也用肩挑活儿、扛竹子、背树木撑起这个家。父亲走起路来,就像一阵风。我们兄弟生病时,他背上我们走几十公里去看病。去走亲戚时,特别是到外婆家有几十公里路,他总是背着最小的弟弟,累了才放下来让弟弟走一程。我们路上口渴了,他就摘一片荷叶,裹成漏斗形状,到路边的井里提一漏斗起来给我们喂。
父亲很幽默。有一年春节,舅舅买了红纸,写了对联拿到街上去卖,结果一副也没卖出去。父亲一看,上面的字就像鸡爪子刨的一样,说:你这字确实写得有水平,只是谁也不会买你的!邻里乡亲有红白喜事时,父亲总是乐于帮忙,且跑得最快。他用热心肠维系着最原始的乡邻关系和朴素的感情。
我们兄妹三个在镇上和城里读中学时,他每月按时送来生活费。仿佛这天他是最快乐的,走路轻快,心情爽朗,不知道他是想给我们分享他的劳动成果,还是怕我们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半点沉重而影响学习。
祖母去世前,父亲已50多岁了,他每隔两天就会到场上买祖母最爱吃的猪肝。当时是夏天,父亲跑得飞快,生怕拿回家的猪肝不新鲜。再后来,父亲因患高血压行动不便,每次爬楼,都异常艰难。想起父亲年轻时疾走如飞的样子,我心里满是酸楚。
如今,父亲去世已十年多了,他的生平往事实在太多,我不知从何说起。父亲生病后,我尽量抽时间陪伴他,现在想来仍远远不够,成为无法排遣的隐痛。如今,我站在父亲长眠的山坡上,看着云影掠过青翠的竹林,早已长成一片绿海;他走过的山路,野花一年年开得灿烂。想来,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把一个人,活成了山川的呼吸。
□唐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