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伯母寸步不离,守着老屋存厚堂很多年了。
存厚堂天井多,重檐结构。下雨天,朝东西南北随便走,都不会湿鞋底。最兴旺时,存厚堂住过69户人家。奶奶经常买四伯母熏的干鱼儿,那是四伯伯在孙水河钓的。
四伯母有两个女儿,一个是裁缝,一个是医生。不知从何时开始,老屋的住户到马路边盖新房。新房越来越多,一户连一户,就像是街道。大家拆木头盖新房,老房子是榫卯结构的瓦屋面,一间倒了就会牵连一大片。槽门边被冷落的几只鸡鸭在觅食,月台和天井尽是荒草,夕阳残照,满目萧然。
四伯母的外孙女上大学那年,四伯伯去世了。大女儿想接四伯母去广东同住,担心老房子在风雨夜突然倒塌。她摇头道,“住了几十年了,我要一个人守着存厚堂,这里有你爹的酒缸和鱼竿,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会着急骂娘的。每年我都备了豆子,我七十多岁了,哪年死了,就把豆子放到佩贤师傅那里,磨成豆腐招呼抬灵柩的人。”
夏天的中午,四伯母常常在老屋的槽门边打盹,陪伴她的是历经百年风雨的石狮门当和石雕旗鼓。
晚上,一只蟋蟀在青砖墙根唱歌,她恍惚听到老伴叫她起床,担着地里的小菜去街上卖。醒来却发现是野猫在瓦当上散步、追逐……
她打了一个翻身,再也睡不着了,干脆起床张罗昨天黄昏在自家菜园采的青菜,她要担着这担菜到古镇杨家滩街上去卖。她计划卖完菜后,再买点好点的蔬菜种子。一年四季,除非大雪封山不能去菜园,她过年都会去摘菜,卖菜。
重阳这天,四伯母卖完最后一蔸白菜已是晌午了。她舍不得在街上吃面。回到存厚堂时,实在累了,就在门槛上歇歇脚,一会儿就睡着了。在梦中,四伯伯对她说,存厚堂不会倒。
有一天,在城里工作的外孙女来看四伯母。她告诉四伯母,政府有一笔专项资金保护古建筑,会修缮存厚堂。二女儿说,等时机成熟点,要在存厚堂开药房,让到这里旅游的客人看看何首乌长什么样,车前草长什么样。
四伯母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上面的政策越来越好了。我前天去卖菜,听说要专门为我们担菜的老头老婆子找一个卖菜的地方,这样就不用到处跑了。我把后山的橘子摘下来了,橘子皮全部收集起来,晾干放到你药铺里也是一味中药……”
四伯母活到95岁,无疾而终。
□刘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