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莉华
今年8月，范藻教授所著的《在魔鬼与天使之间：<弗洛伊德论美文选>导读》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推出。仅从目录便可见一条清晰的美学路径——从悲剧人生的体验，到艺术创造的升华，最终落向“如何发现美”的追问。于我而言，身为医生兼书画写作爱好者，引发了深深的共鸣。
作者勾勒的美学脉络——从“人生体验的悲剧”，经“艺术理论的升华”，抵达“美学思想的生论”与“开掘生命之美”，正与我数十年来穿梭于医学与文艺之间的体悟相契合。尤其当他指出弗洛伊德正是以“医生”与“学者”的双重视角审视生命时，我仿佛遇见一位引路人：我们都试图以科学解析生命的痛苦，又以艺术触摸生命的灵魂。这种辩证之美，令人神往。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面“弗洛伊德”之镜，照见“我”的样貌，也映射出所有追寻意义者的身影。他的理论既深入个体心灵幽微，又照亮人类生命的普遍境况，闪动着绮丽的美学微光。
艺术：痛苦的诗意转化与全才的生命光华
弗洛伊德视艺术为潜意识的升华。作者在“艺术理论的升华学”中的阐释，让我从创作实践的角度深感认同。艺术家将那些被压抑的情感——爱欲、恐惧、创伤——转化为被社会可接纳的审美形式。
中国画正是如此。八大山人笔下的残山剩水、孤鸟怪石，表面是自然，实为遗民之痛与孤寂的升华。白眼的鱼鸟、扭曲的枝干，皆是内心情感的审美转化。他以艺术的理性，将个人悲剧变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美。
这正如作者对达·芬奇的剖析：其全才，是将无尽的求知与复杂情感，升华为《蒙娜丽莎》的神秘与《最后的晚餐》的戏剧。这让我想到苏东坡与李叔同，同样以“全才”将人生挫折中的痛苦，淬炼成诗文、书法、音乐与佛法，让个人悲剧绽放出照耀后世的光芒。
生活：痛与美的辩证日常修行
作者在“生活体验的悲剧”中指出，美正源于生活的局限、缺憾乃至悲剧。他提到弗洛伊德善于以科学转移痛苦，也深知艺术的疗愈功能，这与我的职业与个人经历完全印证。
作者同时提醒，在生活中保持对美的敏感，是一种“日常修行”。可能是在忙碌中仍插一枝花的坚持，是在通勤路上为晚霞驻足的心境，或是为家人做饭时注入的无声关爱。这种于细微处发现并创造美的修行，本身就是一种动人的美。
作为医生，我见过太多身心之痛。科学让我们在理性秩序中转移痛苦；艺术则提供另一种“代替痛苦”的途径。作者引用的罗丹之言“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道出朴素真理：美，首先藏在日常经历中。
当我放下听诊器，拿起画笔，便从痛苦的观察者转变为美的发现者。窗外飞鸟的姿态，患者坚定的眼神，都可能化作笔下生机或文字温情。
作者说，若在现实中难寻美，便在艺术生活中发现并享受美。这正是“以身心陶醉淡化痛苦”的积极诠释。司马迁、曹雪芹的“发愤著书”，陶渊明的“乐以忘忧”，皆属此类。我钟爱的“凄美”，如《茶花女》与《梁祝》，之所以动人，正因它们不回避残缺与痛苦，反而将其织成绚烂深刻的美。
这让我坚信：美没有唯一标准，它独特而不可比。正如西画浓烈与国画空灵，中医辨证与西医靶向，各自构成不可替代的体系。人生的遗憾与不完美，正如断臂的维纳斯与阴晴圆缺的月，本就是生命画卷中最真实、深邃的笔触。这与日本“侘寂”美学相通——在不完美、短暂、残缺中看见美。一只裂口的茶碗，一段斑驳的墙，一片枯叶，其美正源于对短暂与残缺的接纳。
生命：在体验中完成“精神升华”
弗洛伊德认为，文明建立在对本能的适度限制上；美的创造也常源于限制下的智慧。作者在“美学思想生命论”与“生命美的追求”中，将此推向高潮：生命之美是弗洛伊德的追求，也是众人的目标。实现路径，正是“精神升华”。
中国画论讲“计白当黑”，以留白创造丰富意境。这种“以无胜有”的智慧，恰似弗洛伊德所说的“升华”——在限制中创造性表达。人生亦然。作者在书中提倡在人生全程中发现美，弗洛伊德本人便是表率：学生时代博览群书，发现知识之美；工作期间治病救人，感受治愈之美；旅途流连，体验自然人文之美。美，应贯穿生命始终。
最终，一切归于在生命体验中发现美。作者写道：“无论是‘痛苦’的难受，还是‘快乐’的愉悦，都是生命的体验——美丑并存的体验。”这种美，需亲身“躬行”。从医数十载又沉浸文艺，我对此感触尤深。生命中最深刻的美，并非来自顺境，而是源于凝视痛苦、接纳它，并将其转化为理解、慈悲与创造力的那个瞬间。这是一个将“生命之悲”引向“生命之美”的升华历程。
结语：踏上每个人的“天使之路”
作者以“踏上天使之路”作结，意味深长。“魔鬼”象征原始本能与生命痛苦，“天使”则代表向美向善的升华力量。
发现美，正是从魔鬼走向天使的转化之路。它要求我以医生的冷静诊断生命悲剧，又以艺术家的热情升华生命体验。当我学会在艺术中直面潜意识，在生活中感知细微感动，在完整生命经历（包括所有快乐与痛苦、完美与遗憾）中提炼意义时，便已踏上这条“天使之路”。
感谢范藻教授的这本著作，不仅解读了弗洛伊德，更为我们点亮一盏灯：美，深藏在双重视角的辩证与升华中，等待每个人，在平凡与不凡交织的人生里，勇敢地去发现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