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爱 摄
□黎海燕
时令已漫过大雪,达城的大街小巷仍奢侈地拥有着绚烂的秋色。这秋色,是银杏树给予的,慷慨、霸气,带着被季节宠溺的有恃无恐。人一走出家门,便会陷在这巨大、温柔的秋色里,日子过得幸福而错乱。
清晨七点的文兴街还睡眼惺忪,卖早点的店铺早已热气腾腾。渣渣包店内,两位大婶正一前一后地守着蒸笼等候顾客。店面虽小却干净整洁,吃包子馒头的人络绎不绝。后面的大婶问:“现在几点钟了?”前面的大婶盯着店外的银杏树,头也不回地说:“应该才七点多点儿嘛,你看这银杏树叶子还是浑黄的,再过一会儿就要亮些,九点多钟太阳出来时就是霞光乱灿的。”
多么有意思的表达,这是属于农耕文明特有的物候语言。“浑黄”“霞光乱灿”这些可爱的词值得我细细咀嚼。抬眼望去,银杏树叶的颜色果然不很明朗,是模糊的黄。前面的大婶不知道自己造就了金句,仍淡然地准备随时揭开蒸笼,把滚烫的小笼包送到客人手中。我的心中早已泛起涟漪,离开乡村数年,好久没有听到如“三月杏花开”“六月秧分蘖”这样的土话了,银杏树唤醒了大婶对于乡土的朴素表达,大婶又生成诗句赠与我,我记忆中的乡居岁月开始微微泛青。
其实,银杏树给我的幸福感远不止于此。小区旁边的文兴街就是有名的银杏大道。这条街很窄,仅容两辆车并排通过,路边的两排银杏树却十分高大,且枝叶繁茂,枝丫交错着伸向街心,整条街都被拢在一片金黄的穹顶之下。多少个晨起日落,我从这条街上走过,喜见它成长的每一步。从银白树皮冒出的小痘痘,变成毛茸茸的绿芽,接着绿芽幻化为碧绿的叶和粉绿的果,再到此时满树的金叶子,每一帧都是我日子里最鲜活的点缀。许多时候,我被那一抹生机绊住,挪不开脚步,久久地在树下驻足仰望,如孩童般沉思。
下雨的秋日清晨,银杏树是让人怜爱的。街道如和着冰凌的湖水,早餐店里的热气向外翻涌,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大街一片清冷。如银针的雨丝慢慢地稀疏地织着,银杏叶在雨中静默地低垂着,直到叶面溢满凉凉的清泪,“啪”地轻轻落下,那声音混杂着细碎雨声,绵长、悠远,像是银杏树在低语。雨中的路灯仿佛也结着愁绪,灯光显得有些无力,懒懒地照着,弥漫着孤寂与伤感。银杏树很自然地走进了《三言二拍》或是《聊斋》的故事里,那昏黄朦胧的光影里,应该掩映着一座书斋,里面的书生正孜孜不倦地夜读,以泅渡他穷苦的前半生。那重重叠叠、薄如蝉翼的叶片后,应该有一位在纸上写出“谢”字的绿衣女子,翩然而来,然后缱绻而去。
夕照下的银杏树却给人极致的宁静。半山腰的太阳如一位慈祥的老奶奶,她的爱温暖且力度刚刚好,此时的银杏树是她最中意的孩子。饱满的阳光泼下来,所有的银杏树都变得通透光亮,脉络在光线下清晰如刻,叶片的边缘被镀上金边,每一枚叶片里仿佛都住着一尊菩萨,将整棵树编织成一座流动的佛龛,佛光由内而外地流动着。行人从树下走过,影子与光斑交织,自然沾染了禅意,脚步不自觉地放缓,所有的纷扰和浮躁都会归于平静,眼中只有这金色流光的世界。
更华丽宏大的秋色还需到城市的休闲之所去感受。城市运动公园、塔沱湿地公园、莲花湖湿地公园和梨树坪湿地公园里,银杏树成了主角,一棵棵大树泛着金光,老远就将人俘获。
与一排大树对望,它们的枝干舒展,像一座座金黄的、凝固的喷泉,将最华美的水花定格在半空。那叶子黄得极有层次:向阳的一面,是明晃晃的、带着玻璃质感的金箔色;背阴处,则沉淀出一种厚重的、蜜蜡般的暖黄。叶片精巧,边缘是流畅的波浪,叶脉从根部分开,细细密密地铺展,像美人罗扇的骨。
它们是远离人间烟火的王公贵胄,动情中意时便一掷千金,这满地的碎金轻易买下我等小市民半天的光阴。老人们眯着眼,坐在长椅上,享受着悠闲的日光浴;年轻的女子变换着姿势,把美美的自己和金黄的银杏树都装进相机;孩子们尖叫着冲进金色的毯子里,打滚、蹦跳,捧起一大把落叶高高扬起,银杏叶像他们的笑声一样四处飞散。风是这种场景里唯一的导演。它不来时,万叶静悬,整棵树便是一盏辉煌的宫灯。它若来了,哪怕只是最轻的一丝叹息,满树的“金箔”便簌簌地响动起来,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它们下落的样子,不像飘零,更像在舞蹈——打着旋儿,翻着身,曳着阳光的金线,迟迟地、依依不舍地,扑向大地的怀抱。
我弯下腰捡起漂亮的一枚,这近乎完美的叶片是银杏树的一个“昨天”呀!而我掉落的无数个昨天是什么模样呢?又一个今天即将庄重地落幕,我的今天该怎样过才会再饱满一些,才配得上这金色的、慷慨的馈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