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牟方根

日前，我站在万州区长岭镇老街那条四公里长的山岗——长岭岗上，眺望高山大野间那条从重庆万州去湖北利川的川鄂古道遗迹，在崇山峻岭间覆盖着历史的沧桑，我眼前仿佛浮现出背夫们背上的背架子，深深勒进黝黑的肩膀，将身躯压成一张张紧绷的弓影；我仿佛看见他们脚上穿着的草鞋，一步一步挪移，在日升月落间，将岁月磨出包浆；我耳畔仿佛响起了他们苍凉浑厚的背夫号子，一声声，把艰辛与坚韧一同融入大山的脊梁。

一

重庆市万州区，过去叫四川省万县。川鄂古道，是一条从四川万县江南（现重庆市万州区江南新区）出发，途经万州区五桥街道、长岭镇、龙驹镇，连接湖北省利川市的古道。它是古时万县长江南岸唯一与外省通衢的古道，通往川、鄂、湘、黔等地，史称“南大路”。

大约4000年前，川鄂古道上即有巴人活动。先秦典籍《世本》载：“廪君之先，故出巫诞。”“尚勇武”“性资直”的巴人，不仅善于在滩险水急的峡江划桨行舟，也长于在遍布荆棘的万壑千岩劈山开路。

公元前316年，秦灭巴国。巴人祖先修建的这条川鄂古道，占据地利，又成了他们溃败后逃生的重要通道。在重庆万州、四川达州、湖北利川等地流行的食盐称“盐巴”、酱油叫“巴油”、舒服喊“巴适”等方言，均是巴人语言的遗风。

蜀汉建兴八年（公元230年），刘备置南浦县，治城在今万州区南岸。川鄂古道，发挥了驿传的官道作用。

川鄂古道在历史上更发挥了军事的通道作用。川鄂交界处的七曜山，恰似一垛巍峨的巨型城墙，横亘云天，成为古时荆楚、巴蜀中间地带的一大屏障和军事要地。仅在七曜山麓，便筑有七处关隘：南浦雄关、南坪关、软耳箐关、铜锣关、鱼木寨、女儿寨和人头寨。史书记载：明末李自成余部夔东十三家首领刘太仓等，曾在川鄂古道的七曜山上立营，据守抗清达九年之久。

川鄂古道在万州长岭镇境内约12公里的路程，大都修筑在陡峭的悬崖上，十分险要。在长岭镇文化服务中心陈主任的引导下，我们实地行走了“木马山”至“尖山子”路段。沿途所见：山高坡陡，山峰突起，一步步险峻的石梯就像步步上升的天梯，一梯高过一梯，直入云霄，大有与天比高之势。难怪李白在《蜀道难》中感叹，蜀道何其高峻，何其峭险：“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二

在川鄂古道上，距“木马山”约3公里一个名叫“唐窖湾”的地方，居住着一户人家。见我们在古道上走得大汗淋漓，主人十分热情地迎出门来，招呼我们进屋喝茶水。他叫吴吉春，中等个、宽额头、方脸庞、浓眉毛、大眼睛、薄嘴唇，一副“精明能干相”。谈及古道的过往，62岁的老吴饶有兴趣地给我们讲了一件事：1973年，他10岁，集体生产队时代，川鄂古道上仍有背夫往来。这些背夫们，一般都光着膀子，头戴一顶草帽，肩上搭着一块汗帕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有的抽叶子烟。当年，李子成熟的季节，老吴从自家树上摘下李子，在路上摆起地摊，以一角钱一斤的价钱，对背夫出售，因此挣了些钱。

在老吴的记忆中，背夫使用的工具主要是背架子。背架子，用两根不到一米长的扁形直木，上下两根横档构成框架，一个n形的圆木条斜插在横档上，再从n形圆木上伸出两根斑竹竿，货物就置放在n形木条和两根斑竹竿之间，用绳索捆绑牢固。

老吴的曾祖父，也曾是川鄂古道上的背夫。据老一辈口口相传，老吴的曾祖父不仅长得人高马大，是古道上力气较大的背夫，而且会喊背夫号子——

“坡坡儿陡哦——”

“嗨——咗！”

“慢慢儿爬哦——”

“嗨——咗！”

“拐子杵稳哦——”

“嗨——咗！”

“才不摔跤哦——”

“嗨——咗！”

背夫号子，是旧时在川鄂古道上，背夫们在负重行走时，为了统一节奏、协调步伐、鼓舞精神、抒发情感而即兴编创的一种劳动号子。其节奏坚定、沉重，与步伐紧密契合；旋律简单、高亢、粗犷，带有很强的山歌风味；呼喊形式通常由经验丰富的“背夫头”领喊主词，众人应和衬词——“嗨咗”“嗨呀咗嘞”等。

背夫号子内容包罗万象，往往是“走到哪儿，看到什么就喊什么、想到什么就喊什么”，完全是兴之所至、随心所欲。喊路途艰险的有：“之字拐，拐之字，嗨咗！一步一步拐上去，嗨呀咗嘞！”喊劳动辛苦的有：“鸡叫头遍就爬山，嗨咗！太阳落土才吃烟，嗨呀咗嘞！”给自我鼓劲的有：“路边露水笑呵呵，嗨咗！就赞咱这背夫哥，嗨呀咗嘞！”

当然，背夫号子也不乏“荤”的情感，用以表达男女间的相思与爱慕。比如：某背夫走累了，一杵打起，看到山里有个妹子，他马上就会喊：“河沟涨水沙浪沙，妹过跳蹬眼发花。你是哪家大小姐？是否要我把你拉。”妹子若无意，会以山间“蜜蜂扑花”作类比，巧妙拒绝：“对面哥哥你莫拉，妹已蜜蜂扑过花。去年开花结的果，娃娃就满一岁哒。”随行的其他背夫随之“嗨——呀——咗——嘞——”齐声长叹，疲惫顿时消除，力气也就恢复了……

1954年，沿着川鄂古道路线修建的318国道重庆万州至湖北利川段建成通车。从此，在滚滚车轮声中，川鄂古道渐行渐远。后来，随着万（州）利（川）高速公路、宜（昌）万（州）铁路的开通，川鄂古道进一步变得人迹罕至，背夫号子也随之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如今，川鄂古道上那些曾在山谷间回荡的背夫号子，虽已消散在山风与时光的褶皱里，但它所承载的关于生存、坚韧与协作的印记，却以“负重前行”的形式，铺就了我们今日“踔厉奋发”的精神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