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茜 摄
大千世界,人间的颜色形形色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千万妖娆,万千斑斓,心也随之灿然。
可独处时,我就更爱白。
白是洁净清雅之色。有独一份素丽之美。像栀子花,像百合,像水仙……
“白”的眼里容不得沙子。什么颜色来和它搭讪,那都是“黑”了,黑白最分明。所以,白最真实,也最公正,坚定而彻底。
山河晦暗。想到诗经所言“思无邪”,想到坚贞不屈的拳拳爱国心,想到汨罗江畔的香草美人,想到崖山海战,想到《石灰吟》……于是,就更能想到屈原、文天祥、于谦、赵一曼、吴石将军。
山河清明。就想到袅袅娜娜,亭亭玉立一枝莲。也想到情窦初开时的惊鸿初见,清澈如小鹿的眼神。我爱你,白纸黑字,不容他人掺一点杂质。
偶尔,我也想到48岁的杜甫说: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盈盈白月光穿透了千年。画面一转,又看见央视新闻里的三位边防士兵:小伙子们顶着风沙,日日重复着严苛的训练。32岁、25岁的士兵说,要继续守着边疆,语气与目光都透着坚定;只有19岁的小伙子,低低道了句“有点想家”,又赶紧补充“只是偶尔想一下”。接着,三人搭着肩咧嘴笑了,笑得明媚又朴实,露出的牙齿,雪白雪白的。还有白衣天使,面对病毒,大众谈之色变,避之不及,可他们却四处奔走,争着向前……
一个简单的“白”字,总让我浮想万千,充满爱,也揣着敬。
想着想着就着了相,便有了形而上学的思想,我便把白穿在身上:白外套、白衬衣、白连衣裙、白长短袜、白鞋……常常气得涤衣的母亲啐我一句:洗又洗不来,偏爱穿个白。
服饰是一种心灵暗语,我认为白衣能暗示人物的内心世界、精神品性。古侠作品中的他们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或匡扶正义,或冰清玉洁,气质总有一道异于常人的洁净的芳香。所以,我们痴迷。常趁大人出门了,翻箱倒柜,把床单披在身上“装模作样”,可床单通常是花花绿绿的,恰如人的心思,在灯红酒绿、人心躁动的时代,哪能一直保持那份白呢?白的那份心思呢,初心呢,去哪里了?我得去找一找了。
最爱京歌《梨花颂》,尤其爱王鸿翔的童声。少年是赤子,不染尘埃,由他吟唱,音韵和谐之味与洁净空灵之美俱增。但最爱的,还是梅葆玖先生。梅葆玖先生的父亲梅兰芳先生主攻花旦,却在抗战期间以蓄须明志、装病等托辞,拒绝为丧心病狂、为非作歹的日寇演出,这份民族气节令人肃然起敬。
2016年的中国文艺春节大联欢现场,82岁的梅葆玖先生在徒弟的搀扶下登台演唱《梨花颂》。他一出场,便是满座喝彩,他一开口,继而满堂寂然,镁光灯打在观众席上,人们的神情专注而恭敬,像这样享誉海内外的梅派传人、德艺双馨老艺术家在给大家演唱,真是人间能有几回闻啊!
据我所知,戏曲行当有这样一种讲究,吟唱时嘴皮子不可动作幅度太大,大概也就是要靠内在发力,昆曲如此,梅葆玖先生亦是如此,这都需要功力,是从小便要打磨的童子功。梅先生一开口,隔着屏幕的我已醉了,浑身起鸡皮疙瘩。他的声音如锦似缎,细腻而光滑……同年,梅葆玖先生驾鹤离去,那次演唱便成了绝唱、绝响。那个视频,我收藏很久了。“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听着听着,我抑制不住跟着吟唱起来,闭上眼:一树一树如雪的梨花,铺天盖地,满眼的白,直往心里钻,从脚跟开呀开,直开到天尽头,极致荼靡……开着开着的梨花,美到泪水涟涟,梨花悄然谢幕了……
人间多少事,在岁月的长河中不过千古一梦,随着时光的幻灭而幻灭了。但曲短情长,所有爱与美的信仰,让世界总有一方净土、芬芳馥郁。终究有些震撼和力量穿透人心,传达给前赴后继的艺人和听众,遗留下来的那份白,那份痴,那份坚守!
□朱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