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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树下 □王永威 版次:06  作者:  2025年12月17日

汪云 摄

我的童年在大巴山深处一个小山村的山坳里度过。那里的山不是孤峭的,而是一重重地围拢着,像老祖宗层层包裹细碎银两的青灰色土布。

村子建在山顶一块很大的山腰台地上,有几十户人家。瓦是青黑的泥瓦,墙是土黄的泥墙,日子也是慢慢地,慢得像灶屋屋檐下那根总也滴不完水的竹笕槽。

我家的院子不大,里屋是夯实的黄土地面,院子里是平整的青石板晒坝,被母亲收拾得如同她浆洗过的青布衫子,光洁、利落,一根杂草也寻不见。院子东边那棵柚子树,便是这件衣衫上最雍容的一枚盘扣。

至今我不知柚子树是哪一代先人种植的。自我有记忆起,它便已是一派“爷爷”般的气象。树干极粗,需幼时的我与二姐合力,才能勉强环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皲裂成一片片不规则的鳞甲,摸上去粗粝而温暖,像父亲那双常年与犁耙、锄头为伴的手掌。其枝丫并不急切地冲向天空,而是先向四面舒展开来,如一把巨伞,蓬蓬地、稳稳地罩住大半个院落。浓荫滤下了空中过于晃眼的日光,只在石地坝上筛出些明明灭灭、圆圆扁扁的金斑。风一来,那些金斑便活了,跳着无声而欢快的舞蹈。

柚子树笼罩下的青石地坝,是全家的“会客厅”,是生活的乐园。

父亲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读过几年私塾,会写一手端正的毛笔字。白日里,他在生产队挣工分,偶尔还在坡上侍弄那几块在隐蔽山林边悄悄开垦的薄地。他一身汗水一身泥地归来,总爱搬一张小竹椅,坐在柚子树下,让我或哥哥姐姐帮他把放在堂屋角落、磨得发亮的三尺长烟锅给他拿去,按上一小撮自家晒制的、气味辛辣的叶子烟,“啪”地打燃煤油打火机,小心地放在地上,点燃烟丝。那一缕青白的烟,便袅袅地从他古铜色的额前升起,融入稠绿的叶影里。

这时是我们兄妹最高兴的时刻。我们围拢在他膝边,看他眯着眼,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地吐出一个比烟雾更缥缈的故事。他讲“桃园三结义”,讲到关云长过五关斩六将时,手里的烟锅会不自觉地扬起,仿佛那便是青龙偃月刀;他讲“武松打虎”,讲到那吊睛白额大虫扑将过来时,他又会猛地将烟锅向下一切,虎虎生风。我们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心随着那烟锅里明灭的火星子,忽上忽下。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而我们眼底的渴求却无尽。父亲便笑了,用烟锅头在石板上轻轻一磕,磕去烟灰,然后让我们找一截“火石”给他。

“来”,他说,“今天教你们写名字。”石板是最宽容的纸,火石便是最朴素的笔。他一笔一画地写,那字迹沉稳而开阔。我们跟着描,字迹歪斜如蚯蚓。他也不恼,只握着我们的小手,慢慢地、重重地再写一遍。于是,泥土的腥气、叶子烟的辛辣、父亲掌心粗糙的暖意,便和那笔画以及间架结构,一道深深地刻进记忆里。后来才发觉,我写文章、写书法,其实就是父亲那时候给我培养起的兴趣、打下的基础。原来,他才是我最好的启蒙老师。

树的另一侧,是属于母亲和奶奶的“工坊”。通常是午后,阳光西斜,将树影拉得长长的,母亲从屋里搬出竹箩针线筐,奶奶也挪出她的旧竹椅。婆媳俩并不多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母亲的针线活在村里颇有名气,她低着头,细细的头发软软地垂在光洁的额前,手指捏着细针,穿上引下,那动作快得叫人眼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与韵律。她为我们补缀衣衫,将磨破的肘膝绣上一朵不易察觉的云纹;她为父亲纳千层底鞋,针脚密得能防住最刁钻的雨水;她为家人绣鞋垫,那图案、色彩如同画家画出的一般,令人拍案叫绝。奶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便做些捻线、剥苎麻等轻松活儿,她的动作慢,一下又一下,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数着悠长的光阴。偶尔,她们会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天气、关于种菜的自留地、关于邻家嫁女的话,声音软软的,像树上将熟未熟的柚子,饱满而含蓄。她们的影子,一长一短,一浓一淡,交织在青石地板上,被夕阳镀上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至于那棵柚子树,更是我们四季的日历与味觉的信仰。

春天,柚子树开花了。花朵不大,白色的,藏在阔大的叶片腋下,一簇一簇,并不招摇。但那香气却霸道得很,那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微苦有药感的芬芳,不像桂花那般甜腻,也不像栀子花那样浓稠。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院落,又漫过矮墙,随着晚风,送到村子的旮旮旯旯。夜里躺在床上,那香气便从木格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钻进梦里,于是连梦都是清白而芬芳的。

花落了,便结出小青果,一天天地鼓胀起来。到了盛夏,叶子墨绿发亮,果实已有拳头般大小,藏在叶间,像个羞涩的愣头青。这时,树荫的恩惠便达到了极致。山野小村的夏日,虽然比不上城市的酷热难耐,但那坡上的炙烤同样也让人难受。然而,只要躲到柚子树下,一股沁人的凉意便自地底升起,包裹全身。我们常在树下铺一张旧竹席,躺上去,透过叶隙看碎银般的天空,看光阴在叶片的边缘缓缓流转。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但那叫声,也被浓荫滤得遥远了,模糊了,成了午睡的背景音乐。

秋深了,柚子的皮由青转黄,像被时光一层层浸染上最醇厚的釉彩。它们沉甸甸地坠着,把枝条压成一张张谦恭的弓。

收获的日子,是一场郑重的典礼。父亲会选一个晴好的日子,扛来长长的木梯,架在粗壮的枝干上,他爬上去,用割柴的镰刀,小心地割断果柄。母亲和我们在树下牵着一张旧床单接着,柚子落入床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接着便是浓郁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果香炸开。那香气,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喜悦。最大的那只柚子,照例是不吃的,要供奉在堂屋的神龛前,敬天地,念祖先。余下的,便成了我们漫长冬季里嘴馋时清甜的慰藉。柚子皮厚,需用刀费力地划开,一旦剥开,那晶莹剔透、饱满鲜嫩的果肉便露出来,一瓣瓣,像小船似的,清甜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

后来,像所有故事里写的那样,我们长大了。求学的路,工作的路,将我们一个个从柚子树下引开,引向小镇,引向城市,引向更远更陌生的大城市。院子空了,父母也渐渐老了。再回去时,爷爷奶奶已经逝去;父亲的背,已像那被果实压弯的枝条,有些直不起来了;母亲穿针引线,手也会微微地颤抖。唯有那棵柚子树,仿佛超越了时间,依旧沉默地葱茏着,只是树皮上的裂纹更深了些,像父亲额头上新添的皱纹。

最后一次见到柚子树,是在一个深冬时节。父亲在那个夏天弃我们而去,母亲不愿立即离开老屋,又住到年底。即将过年的时候,我回去收拾好母亲所需的物件,接她与我们同住。院子里虽然有些凌乱,但那棵树依然静静地站在那儿。枝叶虽显疏朗,然而枝端依然坚韧地挂着两只遗忘采摘的柚子。它们的皮已干瘪皱缩,色泽却呈现出深沉的黄色,带着一丝悲凉之美,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宛如两盏即将熄灭的孤灯。

我站在树下,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的长烟锅,母亲当年的针线,奶奶当年的絮语;想起火石划过石板的沙沙声,想起柚子花那清苦的香……所有以为消散了的,原来都在这树下凝结着。这棵树,它不只是一棵树。它早已是一尊无言的佛,收存了一个家族所有的呼吸、叹息、欢愉与凝望;它是一枚巨大的印章,在岁月的泥封上,深深地钤下“家”的印记。

岁月流转,多年后萦绕心头的,是它傲然活着的绰约风姿。那姿态早已幻化成乡愁的具象,化作我对“家”与“根”最深情最执着的追寻,既有着倔强坚守的风骨,又饱含温柔缱绻的眷恋。每当风起,耳畔似乎又响起那沙沙叶响,恰似奶奶轻柔的催眠歌,于血脉深处悠悠回荡,诉说着生命与故土永恒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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