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皋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我轻轻放下《长歌行》,看见白露追着一只蝴蝶从园子这头跑到那头。母亲的眼光追随着,慈爱地看着它,仿佛回到当年的乡下。
白露是一只奶牛品种的小猫,因为在白露节气将它领回,体色又黑里布白,故油然而生意趣,取名如斯。
这样的小院场景经常入我梦来。少时虽然贫苦,却有自家的园子。房前屋后,五六厘土地,用竹篱笆扎上,秋冬种青菜、萝卜、菠菜、莴笋;春夏种茄子、苦瓜、豇豆、南瓜。黄豆、豌豆、玉米、厚皮菜也是常规品种。
一到换季,父母就开始翻地,翻得很细。先用重锄深挖,形成一溜土块,晾晒几日。干燥时,将土块锤细,再行翻挖后,施上农家肥,又细细地浅挖一次,形成厢垄。接下来的活轻巧些,该我和妹妹上阵了。沿着父亲挖出的窝,放上菜秧,或者种子。又施上一次沤好的细肥,然后浇定根水。
小时候,力气小,但水瓢很大,又喜欢浇水,每翻一次园子,浇一次水,就是一次衣服的大灾难。“整得污猫皂狗,硬是该挨打了!”然后就是母亲拿着黄荆条子把我们撵上田埂,引得邻居哈哈大笑。
然后就交给时间。我们看着云在空中跑来跑去,风在竹林里摇曳起舞,雨在青瓦上欢快蹦跳,又在屋檐上“滴滴答答”。大田里的小春大春轮着作,而小园里的蔬菜瓜果们,出苗、抽薹,壮茎、结实,采摘、收割,然后上餐桌或者留种,所有的耕耘仿佛都有收获。
李渔说“物生有候,葭动以时,”最喜的是,在园子边缘随机种的胭脂花和蜀葵花也择机盛放了。胭脂花,一丛丛的,一朵朵举着伞,开得鲜艳,透露着雨润后的开心。到结实时,黑色的籽粒像手雷的模样,煞是可爱。女孩子们压碎它,将粉末一个劲地往脸上涂抹,上演现实版的涂脂抹粉。
进城后,小园的情结仍没散去。楼顶有个露台,别家都是各种花鸟虫鱼,我们却是瓜果蔬菜居多,活脱脱一个记忆中的小园。去年的南瓜和今年的丝瓜最是丰盛,“吃不完,根本吃不完”的朋友圈引来一片“骂”声。
除了常规的瓜果蔬菜,我们甚至种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品种。网购的美国大樱桃,第一年长了一树叶子,没有开花,没有结果。第二年病恹恹的,濒临死亡。凭着经验判断是生了病,遂翻土查看,根部已经腐烂,还住着好几只硕大肥胖的蛴螬,这种金龟子的幼虫食量大,不易消灭。本着天然环保的原则,我们没有施药,逮出来变成了肥料。
佛手是买的,挂了果的。农历九月,果子由青转黄,长得扎实厚重,比一个拳头还大,眼看枝条撑不起了。我们找来几根粗壮的木棍,搭起三脚架,用红色的布条缠绕,托着果实。在光影流转中,我们看着它们在树上慢慢变老。去年年底,川西的一次初雪,竟然在佛手上垒砌出十分的禅意。今年,它又开了花结了果。花如柑橘类,花谢了,果子就是小巧的可爱的青翠的佛手。
牡丹和芍药种起来并不费劲,但是要翻盆给足水肥。刚开始时,对于它们,我仿佛患了脸盲症,傻傻分不清。后来观察发现,前者木质,后者草本;前者叶片圆圆润润胖胖乎乎,后者叶片瘦长泛着光泽。花期也不一样,谷雨三朝看牡丹,立夏三朝看芍药。传说,牡丹为王,芍药为相,先开后开竟被赋予了等级次序。不过,相对于“百两金”牡丹的雍容华贵,我更倾心于“将离草”芍药的诗意浪漫。
母亲虽然不太懂花草,但对于果蔬的管理,却独有心得。比如南瓜要适时掐尖;西瓜要留双蔓;黄瓜结果通常在主蔓,适当保留侧蔓摘心控长。这像极了人生,既要时时照拂,又不能揠苗助长;既要预防病虫,又要学会放手。
回过神来,白露依旧活跃着,看花追蝶;母亲依然看着它,犹如往昔。而小园青芜,总是伴随着朝云暮霭、阴晴圆缺,对应着四季轮换、似水年华,常常让我在梦中,回到最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