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明建
我是在1984年知道杨牧的。
那年我十九岁,中师毕业后在一所偏僻村小教书两年了。记不清为何进了城,那时的村小教师是没有因公出差到县城的机会的。进了城,走进新华书店,买下杨牧的诗集《野玫瑰》,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拿着这本精致的诗集,我知道了杨牧是我们渠县人,多年前去了新疆,已出版诗集多部,且有诗作《我是青年》获全国大奖。那时的我还是一位懵懂少年,仅仅惊异于在偌大的书店里找着了一位家乡人写书,还无法理解杨牧的文学成就和那个“全国中青年优秀诗歌奖”的分量,再说,当时也没有读到《我是青年》这首诗。但那本《野玫瑰》却实实在在地温暖了我孤寂的村小生活,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有一种豁然开悟的感觉。
首先打动我的是《野玫瑰》扉页上的《题记》——
我的生活放牧着我
我也放牧着我的生活
当我的羊儿吃草的时候
我便采集着野玫瑰
一朵,两朵……
当年的村小,一位老师包教一个班,把一群毛孩子从一年级教到六年级,像极了赶鸭人放鸭儿,养大了再换一茬,村民把这种教书戏称为“放鸭儿”。杨牧在草原放牧,我也在荒原放牧我的“鸭儿”;杨牧在羊儿吃草的时候采集野玫瑰,我便在学生自习时捧读《野玫瑰》。我读出了一种意境,幻化出一种想象,并不由自主地联系自己的生活,聊以自娱。读《野玫瑰》,算得上是我对现代诗歌的启蒙。
诗不是生活的必需品。调离教学岗位后,或许是工作和生活的压力越来越大吧,诗歌离我渐行渐远,以至于后来都不怎么读诗了。这或许是借口,毕竟能坚持读诗并成为诗人是需要才华的。杨牧主编《星星》诗刊以及后来的诗坛风云,于我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了。对杨牧老师的认识,也止于《野玫瑰》书中那副中年了“还勉强称得上青年”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杨牧老师再次进入我的视野,已是二十多年后。
进入21世纪,渠县先后被授予“中国诗歌之乡”“中国文学之乡”。这种殊荣的取得,很大程度仰仗渠县籍文学的领军人物杨牧。2013年,杨牧被渠县县委、县人民政府授予“宕渠之子”称号。2017年,中国诗歌学会与渠县人民政府共同设立的首届“杨牧诗歌奖”在渠县盛大开奖。
2023年5月,在成都参加由渠县文联组织的“中国黄花之乡渠县黄花花博园项目开发专家学者座谈会”上,我第一次见到仰慕已久的杨牧老师。会上,他朗诵了一篇旧作《金针纪事》。金针刺破乡愁,忘忧草凝聚浓浓乡情。渠县是中国黄花之乡,杨牧没有忘记家乡。会后拜见,他健朗矍铄,热情洋溢,那笑容亦如三十多年前书上一般,亲切和蔼。
再一次见到杨牧老师是2024年12月。第三届“杨牧诗歌奖”颁奖典礼在渠县举行,在千人大厅里我是一名观众。杨牧健步上台,为获得一等奖的新疆诗人章德益颁奖。他没有发言,但那隆重的仪式、沉甸甸的奖杯、不菲的奖金,以及现场对《我是青年》的深情朗诵,让我记忆尤深。
2025年10月15日,我忝列杨牧作品签赠会。这是我与杨牧老师的第三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近距离聆听他的人生经历及作品分享,并获赠《杨牧选本》《姑妄言集》《我的非虚构档案》。这场分享会让我激动、震撼,经历了一次酣畅透彻的灵魂洗礼。
《杨牧选本》收入其代表性诗作百余首。《姑妄言集》是杨牧的一本文论集,主要收录他几十年来所写的序言、评论及创作谈、文学演讲。《我的非虚构档案》全景式记录了杨牧八十年人生,洋洋洒洒九十二万余言,是《天狼星下》的完整篇。用杨牧老师自己的话说,这三本新近出版的书,是三种不同文体,有总结打包的意思,概括了他一生的文学成就。作为他家乡的崇拜者,现在应该有一个对杨牧的基本认知了。
杨牧,1944年3月出生于渠江边一个叫河东的大户人家。他天资聪慧,小学毕业保送就读于渠县二中(现三汇中学),初二时即在《渠县报》发表处女作《生活越过越幸福》,后相继在《渠县报》《通川日报》《重庆日报》《中国青年报》上发表诗歌。1959年至1962年任代课教师,其间参加函授,自学大学中文课程。
1964年,杨牧闯荡新疆,开启了重要的人生旅程。或许伟大的诗人需要苦难的磨砺,杨牧在新疆沉寂于社会最底层,为生存而挣扎,辗转十余年,所受的磨难唯有自知。对于杨牧来说,寒冬孕育春天,改革开放的天才是明朗的天,新疆石河子给了他文学的生命。
1978年后,杨牧的诗歌作品如雨后春笋,蓬勃生长。迄今,他已出版诗集《复活的海》《野玫瑰》《边魂》《雄风》,散文集《死过一回之后》,纪实文学《天狼星下》《我的非虚构档案》,影视文学《西部畅想曲》等三十余部作品。获全国优秀诗歌奖、全国电视艺术“星光奖”一等奖、“骏马奖”最佳奖、全国广播文艺政府奖等二十余项,还有作品被列入大中小学教材。
杨牧诗歌创作的鼎盛时期在20世纪80年代前后。作为新边塞诗派最前列的领军人物,他开创了一代刚健、苍凉、明朗、野性的新边塞诗风,在当代汉语诗歌史上卓然而立。杨牧的诗歌和其后来的自传体纪实文学所呈示的生命形态和灵魂形态,使我们有理由认为,他足以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中,岿然占据独属于自己的一章。
前不久,我从书柜里翻出了那本《野玫瑰》,扉页上有蓝墨水笔标注的购买时间和地点,题记页上还有初恋女友书写的我的名字。一时兴起,胡诌一首《一束风干的野玫瑰》:
一束杨牧采自尼勒克山下的野玫瑰
珍藏在书柜第四层格栅
蓝色墨迹标注你盛开的季节
沉寂半个世纪后
那风干的野玫瑰
已是一部杨牧的边塞
和建哥手持玫瑰的历史……
——怀念那个开始读诗的年代,致敬杨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