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肯定是下了今冬头一场浓霜,不然,窗纸上怎么会镶上毛茸茸的白边?寒气无孔不入,即便隔着厚厚的墙,也能沁到屋子里。远远地,传来几声干燥的爆裂声,像是谁折断了冻僵的树枝;屋檐边滑落的薄冰,“嘎吱”一响,怯怯地,试探着清晨的硬度。这些声音将我从浅梦里拔出来,拽回川东北再寻常不过的冬至清晨。
推开堂屋的木门,一股凛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坝里,一眼望去,全是白。那不是雪,雪在我们这里是稀客。这些盐末似的白霜,均匀铺满了瓦楞、草垛、晾衣的竹竿,以及院角那几畦早已收尽了豆荚的藤架。田垄里,山丘上,往日那些泼辣起伏的浓绿与褐黄,此刻都被这层素白驯服了,轮廓变得柔和而模糊,沉浸在静默的广大的清冷里。
早饭是滚烫的苕粥。母亲从灶膛深处扒拉出几根昨夜煨熟的红苕,外皮焦硬,掰开来,金黄的瓤子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浓郁的甜香立刻充盈了低矮的灶屋。“冬至霜打,红苕赛蜜糖。”她边说边递给我一根热气腾腾的红苕,手掌被烫得来回倒换,那暖意从掌心直通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连骨头缝里的僵直都化开了。这甜,是土地在进入漫长休眠前,最实在的馈赠。吃了它,我们才有力气向土地索取更多的馈赠。
吃罢早饭,我扛着锄头,跟着父亲和叔伯们走向坡上的苕地。霜在脚下“沙沙”作响,那是细碎的冰冷的抗议。脚下的泥土,一夜之间像换了一副心肠,昨日还带点潮润的柔软,此刻被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铿”的一声,只留下一道白印。退休的父亲不太习惯干农活,只见他搓搓手,高高抡起锄头,锄尖落下时,带着他全身的体重。这一次,“噗”的一声,锄头深深吃进土里。他用力一撬,一大块板结的带着霜痕的土坷垃翻过身来,露出黑褐的相对松软的泥土来。
我也学着父亲的样子,一下一下,刨开冬日的铠甲。不一会儿,脊背沁出汗来,握着锄柄的手却依旧冰凉。好在不久,身子活泛了,动作也顺了。锄头起落之间,也有了节奏,那“噗——噗——”的声响,像是大地迟缓而沉稳的心跳。冰冷的泥土气息,混着红苕藤蔓断口处青涩的汁液味儿,一股脑儿冲进鼻腔,这是冬至劳动特有的气息。
忽然,父亲的锄头小心起来,他怕伤着红苕。我看他小心翼翼用锄头拨开周边的土,再用手扒拉几下,一根沾着新鲜泥土的红苕,十分饱满地袒露在天光下,仿佛积蓄了一秋的日光与地力,就是为了在这个清冷的早晨,与我们相见。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每挖出一根红苕,心里便涌起一阵微小的扎实的欢喜。这欢喜无关收成多少,都在印证与土地之间一次沉默而确凿的交谈。自然,霜越重,红苕的皮色越深红,捧在手里,沉甸甸的,让人欣喜。难怪老人说“霜打过的红苕才肯甜”,那甜,是经过寒夜淬炼的,浓缩了一股春华秋实的倔强劲儿。
日头渐高,那层威严的素白不知何时已褪去,化作一片湿漉漉的亮晶晶的痕迹。泥土开始松软。我们身后是新翻的蓬松的泥土,泛着油润的光泽;面前则是一堆堆新出土的红苕,红的皮,黄的泥,在冬日阳光下,色彩温暖而浓烈。
晌午时,我独自转到屋后的竹林,冬至也是挖冬笋的好时节。但冬笋不像红苕,它藏得深,是竹子埋在土地里的秘密,是冬日里谨慎的萌芽。寻笋,要凭经验,更要有一点机缘。我用小锄头小心刨开一层层枯叶与浮土,寻找微微隆起或裂缝的地方。这活儿,比挖红苕更需耐心,像一种郑重地探访,而非直白地索取。当我终于触到那尖尖的黄白的笋尖时,那份惊讶来自胸腔,带着发现宝藏似的窃喜。冬笋的味,是山野之气,与红苕那踏实的甘甜,恰成对照。
傍晚,霜意还未重新聚拢,但空气里的霜锋已清晰可辨。我们将红苕分拣,完好壮实的,要入窖储藏,那是存给未来需要时候的指望。有些擦破皮的、模样不那么周正的,堆在灶屋的角落,便于随时食用。
而今回想起来,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灶屋,灶膛里的火还未完全熄灭,暗红的炭块发出幽微的光,将人影拉在土墙上。手里捧着的,是煨得软糯烫手的红苕。轻轻撕开那层有些焦糊的皮,金黄的冒着热气的内里便露出来,随便咬一口,那份甜是绵长的、厚实的、带着土地最质朴的诚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
屋外,是川东北无边的冬夜,霜正在无声加重;屋内,是这一团暖光,一屋甜香,和围坐在一起的亲人……
□ 蒲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