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海燕
在达州，米线有两种做法：一种是烫米线，一种是砂锅米线。烫米线是把米线放进一个深筒的篓子，篓子没于沸水锅中，煮熟后直接捞出盛入放好调料的碗内；砂锅米线则是一锅一汤一料，在高汤里煮配菜和米线，配菜的选择和调料的多寡都贴合着食客的味蕾，可谓是一锅一味。
如果按照排列组合的算法，三鲜、酸辣、麻辣、酸麻辣四种常见的砂锅米线口味，牛肉、牛筋、羊杂、羊肉、鸡杂、酥肉近十种常见浇头，加上店家自创的秘制酱料进行组合，达州的砂锅米线有数百种味道，不得不说这是专属于达州人的精致与狂野。
我喜欢吃砂锅米线，不是因为穷讲究，而是拥有过最好的，就不愿无下限地将就了。人总归是要存一些执念和傲骨的，譬如见过浩瀚的大海就会对微澜的江河失语，我对记忆中的一锅麻辣砂锅米线的情愫亦如是。
2000年10月，我从大竹赶往达州市参加自考，寄住在英子的宿舍。英子说我们去火车站吃米线吧。那时我还不知道米线为何物，带着向往，我跟着英子向校外走去。
天空有些灰暗，我和英子一边哈气搓手，一边谈论着下午的考试。一阵嘻嘻哈哈声中，我们很快到达目的地。行人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里真是商贩摊点的自由王国，店铺与街道互为主线，弯曲、拐折着前进。店铺有卖油饼油条的，卖包子馒头的，卖油茶豆花的，但更多的是卖米线面条的。雾气裹挟着香味从蒸笼或是汤锅中四散开来，向路人发出热情的邀请，我们很快就淹没在热闹的人群里。
英子选中一家小店，灶台前的女子忙上前询问我们吃什么锅，英子点了三鲜味，我点了麻辣味。店内陈设简单，桌椅地面都很干净，宽宽的长木条凳，足够放下我们寻觅的茫然和寒冷带来的窘迫。
米线为何物？我很好奇，也一并关注煮米线的女子。她们都是圆脸，皮肤很好，带着年轻时特有的丰腴，乌黑的头发从雪白的帽檐挤出来，身上的围裙没有一点油污。
知晓我们的口味后，两位女子开始忙碌起来。一人用木质镊子从一口锑锅中夹出砂锅，另一人则开始准备配菜。这时，我才注意到灶台旁有两个蜂窝煤炉，炉子上都放着口大锑锅，一口锅里煮着十来个首尾相接的砂锅，另一口锅里煮着勺子、调羹和筷子。锅里的水都很清亮，水泡慢慢地从锅底扶摇而上。出水的砂锅因着自身的高温，表面的水很快地由面收缩成线，而后线也很快地扭曲着消失了，只留下光洁瓷实的赭石色锅子。我看得惊喜，把这当作吃米线前的热身了。砂锅架到炉灶上，女子开始往锅内加汤加菜：豆芽、黄瓜、海带丝、平菇等，然后是各种调料。那时我对庖厨之事不是很懂，看着那一长排盛满调料的碗盏和女子娴熟的动作，就如看一个奇幻缤纷的梦。
店内陆续有人进来，英子去和一位中年西装男打招呼。英子带着请教的意味和他说着什么，西装男总是等英子说完后作片刻思考再回答。
“那是我的老师，他也爱来这吃米线。”英子回来朝我指了指西装男。很快，我们的米线端上来了，汤面上“咕嘟咕嘟”地鼓着泡泡，锅沿“呲呲”地发出脆响。热气和香味扑面而来，抚慰了满身的饥寒和风尘。三鲜锅如淡雅的月下小品，乳白的汤色与黄瓜、豆芽、米线、火腿肠相得益彰。麻辣锅颜色浓烈鲜亮，像一幅油画，被气泡驱赶着的红椒碎和花椒粉让人欲罢不能，香味又直往鼻子里钻。顾不得斯文，我们立即开始展示学生时代的本真模样。
端过瓷碗，手握筷子，指端触碰的一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腹传遍全身。惊喜、感动，让我再次对这家小店刮目相看。原来在米线煮熟之前，女子已从沸水锅中捞出碗筷，保证碗筷温热而不烫手。挑一筷子米线放入小瓷碗，再缓缓送入口中，麻与辣两位主角同时起舞，激活了所有的味蕾，每个细胞都准备酣畅淋漓地醉一回。两小碗下肚，唇齿早已沦陷，在麻和辣中忘却了归路。街上的雾气不知何时消散开去，已不感到凛冽。看对面的英子，也吃得正欢，额头已冒出蒙蒙的细汗。她说周末经常和同学来吃米线，并且说三鲜的味道也很好，让我尝一下。我舀了一勺，一种厚重的清香袭来，但我还是更喜欢热烈的麻辣味，也许这也是我和英子性格不同的原因吧！吃毕准备结账时，店家说西装男已经帮我们把单买了。
数年后，看纪录片，知道顶级的大厨对餐具温度的要求也颇高。他们认为，只有用温度适宜的餐具盛菜，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菜品的原汁原味。我方才悟到两位女子的极致用心，那只炽热的瓷碗盛着多少与她们年龄不相称的智慧和赤诚呢？她们在陋巷间烹煮又加入多少温情和诗意呢？时过经年，当年的女子是否还在守护一炉慢时光，用沸水煮锅、煮碗筷？不得而知。后来，我从达州火车站经过，总会想起那家小店，总想向某个地方张望。可我，该向哪里张望呢？经过多年的变迁，我又岂能觅到蛛丝马迹？
我总是怅然若失。是一些年少的真诚纯粹？一份少年追梦的天真美好？一抹陌生人给予的温暖？一缕慢时光里的烟火气？或许都有吧！失去的总不易复得。
如今，达城的大街小巷都有米线店。不断倡导的文化自信更让达县米线走向前台，势必好好地唱一回，要唱出气韵，要唱得响亮。从“老家达县 宜美达川”到达县米线，我们都在回味旧时光，想从旧时光里萃取一些厚重和温情，让达县米线拥有独特的属性，区别于其他地域的米线。或许，我们还可以更深入一些，脚步更慢一些，才能寻找到达县米线的精髓，那时，达县米线出山必将是一场浪漫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