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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乡县志:河流入海的地方记忆 版次:09  作者:  2025年12月24日

清嘉庆二十年,即公元1815年,四川省达州府东乡县(今达州市宣汉县)知县徐陈谟组织人力物力编撰完成了《东乡县志》,结束了东乡无县志的历史。从明代知县赵德遴的文献辑要,至清代孙矿的残稿,再到徐陈谟的赫然成书,其间有近二百年的历史。

这两百年来,红羊屡劫,尘世沧桑,东乡屡经兵燹,难觅清平岁月。盛世修史,明时修志,当百姓吃饭都成问题时,很难有闲情静下来修剪历史的乱毛。徐陈谟到东乡主事时,推行“与民休息”政策,县境终现祥和之景。在政事如麻的情况下,徐公抽出闲暇时间,知难而进,宵衣旰食,和众多同好者一起,成就了一部县志。这部志书并非诞生于安详的书斋,而是从历史的灰烬里挣扎着开出的花朵。

湖北蕲水人徐陈谟,走进东乡县是嘉庆十六年(公元1811年)。他治县十三年,是清代留任东乡最久的官员了。其官品人品俱正,民间风评甚佳。继任者评价他“持身廉介,抚民宽厚,尤以兴文教为己任,士民怀之”,应是真诚之言。

东乡的往事,是浸在血与火里的,县城两次被毁,两次重修。明代崇祯末年,抚南将军、张献忠的义子刘文秀围城四十余昼夜乃止,四面楚歌声中,明代最后一名知县赵德遴怀抱官印投井而死。死前,他正在编撰本县的县志,据说已罗列出纲目辑要。清代嘉庆那一次,东乡人王三槐率领白莲教义军猛攻县城,杀声震天,大火十日方熄,烈焰吞没了衙署与学宫,那些记载着先贤姓名的书籍,那些画在纸上的河山,以及文人唱和的诗稿,都在火光中化作片片灰烬,散入无尽的暗夜。

这时,徐陈谟出场了。他是在一个特殊时期来到东乡的。县城尚在废墟中,他只得和他的前任一样,带着随从前往离县城五十华里的大成寨办公。上任的第二年,他倡议兴复旧治,全县二十余万人群起响应。有钱出钱,无钱出力,在提督罗思举的大力支持下,通过两年多的努力,文昌宫、衙署、仓廒等一一竣工。徐陈谟带领大小官吏,从大成寨移治新署,这一历史性的壮举被他浓墨重彩地写进了《重修东乡县记》。此后,他带头捐出自己的俸禄,修建了县城与外界相通的“鸣玉桥”。为了让平民的孩子有地方念书,他还在城西修缮“复性书院”。他在任内所做的事很多,最为后世所铭记的有两件,一件当然是重兴东乡县城,另一件是主持修纂《东乡县志》。

徐陈谟翻检资料,发现本县尚无县志。明代东乡知县赵德遴编纂的文献,随着明朝覆灭而灰飞烟灭,再也没有人看它的只言片语。清代各知县、学官搜集的史料,也在白莲教义军的大火中化成纸蝶。他手上有且仅有一份现存的资料,便是乾隆年间的知县孙矿纂修的文稿。孙矿于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任东乡县知县。到任后,有感于堂堂一个大县,竟然没有志书。于是,他走村入户、上下搜罗、纂辑抄录,于乾隆六年编辑成书二卷,可惜只是手抄本,未能正式刊印。这本册子内容很单薄,主要有疆域沿革、山川城池、学校书院之类,没有纲目,没有条分缕析,算不得真正的史志。

有孙公作示范,徐公胆气倍增。他深知,几百年来,人物变迁、政事更迭、人口增减、县域变动、大小县事,如天上的星星一样,明明灭灭。再不复辑,随着时光的流逝,一些史料将永远湮灭,不复得见。欲治郡县必先治史,作为知县,他有责任鉴往而知来,续写春秋,传承历史。

徐陈谟发动本地秀才及士绅,组织采访班子,负责搜集山川、地理、人物、风俗、制度等史料。此后,他和主簿张瑜一道,详加考订,亲手编次,缺者补之,断者续之。他细致如发,大者如城郭、村落、山水,细者如菽、粟、桑、草、木,均细细考订,或躬身前行,或查验实物,历时三年。清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东乡县志》刊行,全书共三十三门附七门,约八万字。艺文门收录了徐陈谟本人的诗文三十余篇(首),其中《重修东乡县记》《重修东乡县城碑记》《奉行保甲筹议六条》《整敕东乡风俗责令族长奉行六条》等具有较高史料价值。武备门中,他大胆收录白莲教首领王三槐、冷天禄等人事,用两千余字较为详细地记录白莲教起事及大小战役。王三槐等人被清朝称为“贼”“匪”,史书上没有他们的位置,徐陈谟破例给他们开了一扇窗子,让后人得以一窥他们之真面目,有史家的肚量和气魄。

时移事迁,东乡县的主官换了一茬又一茬,到了清光绪二十七年(公元1901年),这片土地又迎来了一个主官,此人名叫如柏。如柏的身份很尴尬,署理知县。所谓署理,就是暂时代理。代理而已,走走过场,装装样子,然后就找一个地方正式就任。可他自我加压,竟然组织人力重修县志。他的动力来源于对历史的敬重,用他在序中的话来说,就是自徐陈谟之后,“迄今官历数十年,时逾数十年,补辑须人,纂修难缓”。这么些年,东乡县的官员们仍守着一本旧志过日子。许多已经发生的大事无人搜集、整理,时过境迁,竟是自说自话,无有定论。如果再不整修,时光流逝,陈迹化为泡影,何处可寻?如柏代理政事的时间很短,不足两年,所做的事不多,浓墨重彩的就只有重修县志一事。据方家指正,重修的县志“颇知治体”,意思是按照方志的体例与纲要编撰成书的,还算不错。

展读各种版本、各个时代编撰的东乡县志,感叹不已。这不再是一部书,而是一条河。赵德遴疏浚了河的源头,孙矿修正了河的方向,徐陈谟则承受了最狂暴的山洪,以一己之力,将断流的河道重新接续。后来者诸如如柏之流,则倾尽其心力让这河水浩浩荡荡地流了下去,直至汇入中国史志的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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