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涌

久居城里，节气的棱角被匆匆的车流压挤得脆薄不堪，日子变得像挂历一次次被复印，倘若不是公园里枫叶红了，银杏黄了，还不知初冬已至。

我吃过午饭，来到小区的公园。公园里有些热闹，红的、黄的落叶在空中飞舞，或悄然爬到人的头上、肩上、脚上，或狂热地盘旋、嬉闹、追逐。一个人置身其间，想不沉醉或许还真是为难的事情。然而，除了这些，我的脑海里又多了另一番景象，家乡的油茶花正一朵一朵、一树一树、一岭一岭、一山一山地盛开着，年迈的母亲挎着竹篓、扛着锄头朝山里走去，油茶花落满了山野……

母亲已年过八旬，身体不是太好。我平时很少回老家，与母亲的交流多是靠电话。近些年，母亲的耳朵出了毛病，我在电话这边“打雷”，她在那边唠唠叨叨，两个人总是说不到一个方向。慢慢地，电话也少了许多。有几年，我甚至忘了母亲的生日，待想起来又已过了一些时间，常常为此懊悔不已。

今年初，我把母亲的生日记在手机日历里，设置了提前一个星期持续提醒的功能。几天后便是母亲生日，于是携妻带女，约上侄儿一起回老家。

车外的山山岭岭，在远离城市后颜色愈加丰富起来，红的、蓝的、黄的……似写意又似工笔，分辨不出哪种颜色多，哪种颜色少，总之像一幅人近暮年的图景，看得出沧桑和凄凉，至少我是这样，总是时不时地与自己的年龄对比。记得上次出城时，公路两侧的青山如黛，即便是最不入眼的冬茅草，也是碧绿碧绿的，如浸淫了烟火之气，每一条缕纹路都像绿玉被工匠细心打磨过，浅淡处是柔光，深邃处是沉淀，那清绿，那雅韵，让人如此喜欢。

“你看那山上，那白色的花好引人注目。”我随着侄儿声音的指引望过去，虽然山岭一晃而过，但我仍觅到了那丛白色，白得如雪，白得如玉。

“油茶花”，我脱口而出。

油茶花对我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家乡的山岭上到处都是油茶树，杉木、枞树这些南方常见的树倒是不多。果然，汽车驶入老家境内，油茶花就多了起来，漫山遍野的白色花瓣，裹着嫩黄的花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雪，又似缀满枝头的星子，在暖阳里轻轻摇曳，我摇下车窗，一股清冽的香气很快漫进车内。

“很好闻的香味。”正在闭眼休息的妻子轻声说道。

油茶花的香，不似玫瑰浓烈张扬，也不似茉莉娇柔婉约，它带着一种山野特有的清冽，糅合着泥土的芬芳，吸一口，整个人都觉得通透起来。我每次闻到这种香味，思绪总会被拉回童年，拉回那些在油茶林里追着花香、逐着蜜蜂、采着糖露的日子。

20世纪80年代，物资十分匮乏，糖果在山村更是罕见。油茶花开的时候，其花朵的蜜露就是山里头最甜的“糖”。清晨露水还没有干的时候，花蕊里会积淀着一滴滴蜜露，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糖”。天刚蒙蒙亮，村子里的小伙伴便蹦蹦跳跳地在林间穿梭，就像一只只小蜜蜂。采“糖”是个细致活儿，得先找到那些开得正盛的油茶花，花瓣完全舒展，花蕊饱满，这样的花里才会有“糖”，然后轻轻捏住花萼，把嘴巴凑上去，微微用力一吸，一股清甜就会顺着舌尖滑进喉咙里，顿觉空气都是甜的。有时，我们也会用茅草管把蜜露引出来，装进小玻璃瓶里。攒得多了，便拿回家与家人分享。劳累了一天的母亲，接过小玻璃瓶，抿嘴小吸一口，便立马放在碗柜上，笑着推让：“太甜了，你们吃。”阳光透过玻璃瓶，将淡淡的黄色糖水投映在斑驳的木板上，光影梦幻，或许是瓶口未盖，或许是阳光的邀约，几只蜜蜂循着甜味而来，绕着玻璃瓶“嗡嗡”起舞，不仅点亮了平凡的岁月，更在我心里种下了对美的感知——原来，动人的诗意竟然藏在最平凡的日子里。

后来，我离开老家去外地读书、工作。虽然每年都会回老家，但却很少再闻到那样纯粹的油茶花香，再也没有去采过花里的“糖”。偶尔在超市看到瓶装的山茶蜜，买回家冲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如今我才明白，少的不是蜜的甜度，而是山间的清风、清晨的露水，还有童年那份简单纯粹的快乐。

这次回到老家，夕阳尚未落山，我拉着妻子去了屋后的油茶林。秋意正浓，油茶花依旧开得热烈，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香气清冽。我学着童年的样子，掐了茅草做成管子，伸入一朵开得正盛的花中，轻轻一吸，清甜的滋味瞬间漫过舌尖，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原来，记忆从不是被时光冲淡的沙，而是埋在心底的种子，只需一缕花香、一口清甜，便能瞬间发芽。那些关于油茶花香的童年记忆，从来都没有走远，就像花里的糖水，永远甜在我的心底。

第二天吃过早餐，我告诉母亲，要上山去采集油茶花糖水给她吃。年迈的母亲满脸慈祥：“好呀，茶花糖好甜，可惜腿脚不好，不能去山上了。”我邀妻子上山，暖阳洒在山岭，洒在洁白的花海里。一群小孩在大人的带领下，“叽叽喳喳”地从山下走来，他们以花海为背景，摆着各种姿势，把花般的年龄和年龄般的花，都留在了手机里。

“你们是来采油茶花糖的吗？”我笑着问。

小孩子们一脸不解地望着我。我忽然释然，在这个糖果多得叫不出名字的时代，谁还会去采集油茶花蕊里的“糖”呢？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甜，我们的甜在花蕊里，在茅草管的啜吸中，在母亲推让的笑容里；而孩子们的甜，在手机里的花海中，在幸福的笑声里，在与自然的另一种联结里。蜜蜂依旧嗡嗡地穿梭在油茶花间，这是大自然与每一代人的对话，它从不偏心，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滋养着每一段童年时光。

一阵风吹过，油茶花瓣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我望着漫山遍野的油茶花，仿佛又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和小伙伴们在林间追逐着花香，追逐着属于我们的甜蜜岁月。

家乡的油茶花，在盛开，在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