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桥 一个梦想着“左手柴米油盐,右手风花雪月”的达州八零后女子,喜欢把美食用文字融入人间烟火。期待自己笔下的美食文字如同一根小小的火柴,在璀璨的城市灯光里发出一丝亮光,让你发现这世间还有最简单纯朴的温暖和爱意。
太阳照向山梁,我站在不远处的二楼,看到阳光绕过香樟树,绕过路灯,找准秦婆婆的脊背,光线那么均匀,却让人误以为它们聚焦于她后背突起的部位。她坐在一把折叠凳上,躬着腰,手握一把镰刀,打整刚从地里砍来的儿菜。
儿菜是芥菜的变种,又名抱子芥,其显著特征是,在每片叶腋处打下记号,并由那小小的一点,慢慢鼓成嫩绿的肉芽。肉芽层层叠叠,似在一栋楼宇中蓬勃生长,一棵儿菜的体量是先前的数倍。腊肉飘香时节,儿菜长得更加欢腾。人们喜欢用腊肉与儿菜合炒,这种下里巴人的惯常搭配,与美食家袁枚先生的素菜宜用荤油炒的理念不谋而合。儿菜饱吸油脂,熟透后会将多余的吐出来,稚气与辛辣完全褪去,让它变得温良、谦恭,保留着独特的气息和辨识度,并以清热解毒之利剑,斩灭草木依托腊肉涅槃重生后的火气。
有不少人见过秦婆婆种菜,她常年背着小驼峰似的脊背,锄的地却细碎、平整,菜也比别人家的多一份精气神,让她获得更多的关注。是出自内心的悲悯也好,是居高临下的同情也罢,她不太在意。她铆足劲儿拔草、施肥,无非是想多卖点钱。她八十多斤的身子,却能负重百来斤,这多亏那个“驼峰”的位置刚好与背篓口错开。很多时候,背篓里装的菜堆过沿口,遮挡住那个异人之处,压向她矮小的身子,及三十四码的小足,让她像一个随时都会倾斜的倒三角形。
菜地常年不得空闲,有好心者劝她:老姐姐,苦出病来害各人。她却说,华儿还要成家呢。那时,华叔在工地做小工。后来,其心脏出了毛病,装了两根支架,做临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又沉溺于麻将。秦婆婆便断了那个念想,只希望他活着。她依旧起早贪黑,想攒更多的钱。她数过日子,支架的大限将至,应尽快更换。可华叔偷了她的身份证和存折,猜准密码是他的生日,将那些为他续命的积蓄取尽耗光了。有人告诉秦婆婆,华叔其实是跳进了一个女人设的陷阱。她起初愤怒、绝望,可想想三十多岁还单身的儿子,反倒像安慰人家似的说,他也是个男人嘛。
可说归说,她马不停蹄的脚步,总是伴着忧心忡忡的呼吸。有天晨跑时,我见她在院子里搭簸箕晒儿菜。过几天,我进农贸市场时,发现儿菜变成了咸菜,绿中泛着浅黄,辣椒面蒙蒙一层,似甜点里的红丝绒。不巧大雨倾盆,临近中午时,还剩大半没卖出去,她只得将雨伞的撑杆夹在腋下,将咸菜收回背篓,又解开围裙严实地罩着。蓝色的围裙褪色发灰,却很干净,被她用塑料膜缝了一层防水衬底。虽然雨伞不够大,但是咸菜躲在她背上,淋不到一丁点儿雨。
搬来一把小凳子,我也坐在山梁的拐角处,靠近秦婆婆,晒九点钟的太阳。有陌生人买儿菜,她总会问她们怎么吃。如果做泡菜,她则默默称重、算账;若是想炒腊肉,她就会多说几句。她说,爆香腊肉盛出来,用底油炒好儿菜,调好味道后,再倒进腊肉合炒,腊肉就不会因格外放盐而咸得抓喉咙了。
儿菜堆的旁边立着废纸皮,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价目:妈带儿2元,儿离开妈3元。妈带儿,即是整棵卖;儿离开妈,就是单买掰下的肉芽。而往往是单买肉芽的居多。我很纳闷,虽说肉芽脆嫩清香、质地细密,但略带清苦,而茎秆相对舒张松散,炒后苦味全无,隐约还能吃到一种不同于食盐的,类似源于土壤本身的甘咸,售价却大不相同。
秦婆婆说,儿菜就像当了妈的人,要把苦全部熬走,才能养出水灵灵的娃娃,带起茎秆卖的儿菜,就如单身带起孩子,再想嫁人都恼火,你们年轻人有了孩子,要想开些,不要稍不顺意,就伤筋动骨闹离婚。因残疾结婚晚,丈夫却又去得早,她对婚姻和生活的理解,让我不忍心看她那双被白翳遮蒙的眼睛。
执意买下整棵儿菜,就意味着我要做成两个菜。削去厚皮的茎秆与腊肉合炒,剖成四半的肉芽只需清煮。儿菜不宜久煮,过火又冷却的儿菜入口,像一堆融化的雪,却没有雪水的清冽,那些香味和营养丧失的遗憾此消彼长。
我紧盯着煮儿菜的火候,生怕稍有差池。忽闻附近的麻将馆有哄闹声,最高亢的那个声音没有怒气,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压迫着,焦虑且紧张。结局更是不妙,大约十分钟后,救护车“呜啦呜啦”地跑进村,不多时,关车门的重响,连同它的叫嚣声奔向了远处。经打听得知,是华叔打麻将时,突感胸口不适,大概已经落气了。
那个黄昏,山上的行人寥寥。秦婆婆抱着小小的黑匣子,麻木地跨过儿菜匍匐过的地方。
陪她回屋,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膏药味。她长时间沉默不语,直到望向几天前未卖完的两棵儿菜,泪水才从她那极力并拢却仍会漏风的指缝间穿过。她抽泣着说:我不晓得他的肺又出了大问题,他那么调皮,只想我死心,不要我太苦。他其实是先把那些钱转到他的卡上,再托朋友告诉我,要我各人用。
她颤巍巍地俯下身子,捡起一棵儿菜,散架似的走向厨房。肉芽从叶腋处断裂,她记起当年分娩时,类似耻骨分裂的声响,也是这样幽微,惊心。她拿起轻巧的菜刀,艰难地剖开那块粗茎,我发现那中间已空出小洞,而茎肉雪白,白得无需解释华叔的死,白得如这小小角落像风无处不在的荒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