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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又一程 版次:06  作者:  2025年12月30日

□刘成

2025年,我四十九岁。

生日这天早晨,收到伟儿哥从深圳发来的问候。他问:“进五十岁,要不要放点火炮?”按老家“男进女出”的习俗,男人四十九岁可当五十岁整寿来庆贺。但我婉拒了。

上午坐在店里,望着窗外昏黄的街景发呆。这时,妻子红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轻声问:“今天想吃点啥?你的生日嘛。”我摆摆手:“不用不用,平时吃啥就吃啥。”

中午回家,刚到楼下,妹妹的电话就来了。她说晚上去吃火锅。其实,几天前她就开始游说,我始终坚持最初的决定。“真不用了。”她在电话那头重复着几天前递红包时的那句话:“你真犟。”

电梯门缓缓开启,走过一段长廊和半坡楼梯。推开门,涛哥从里屋迎出来,拍拍我的肩膀:“生日快乐哟。”

饭后,我哥的电话又至。他说在微信里发了红包,让我点开。见我迟迟未动,他再次来电话催促。直到确认红包被领取,才安心挂断。傍晚,小儿子牧牧仰起脸说:“爸爸,要不我还是去给你买个小蛋糕吧。你不能吃甜的,就不吃上面的奶油。”我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笑着摇头。

牧牧是那天第七个记得我生日的人。那么,还有一个人是谁呢?当然是我自己。天刚亮时,我就起床给自己煮了两个清水鸡蛋。

过了这些年,感觉生命就像那两个清水煮鸡蛋——简单,沉静,在沸腾中依然保持最初的模样。

过完四十九岁生日,五十岁的大门已然徐徐敞开。我在琐碎里变老,孩子们在磕碰中成长。

七月,牧牧小学毕业,他兴高采烈地选了树脂笔筒送给好友。毕业典礼上,孩子们扯着嗓子唱《凤凰花开的路口》,只有老师偷偷红了眼眶。听着他们没心没肺地唱,我突然感慨——这帮小家伙还不知道,童年就要这么快乐地结束了。

暑假开始的前几天,牧牧还和院里几个低年级孩子满院子疯跑,完全忘了自己马上就是初中生。后来自习时,我陪着他从头学英语,有时他也委屈:“期盼已久的暑假就这样被打发了。”我耐心劝他:初中是个全新的开始,我们应该怀着空杯为零的心态去面对。你也不想自己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吧……

当牧牧把几百个单词倒背如流时,夏天已近尾声。入学考试那天,看他端坐在陌生的座位上满脸紧张,我安慰他说,别担心,就是个摸底。回家的路上,我自己都笑了——当父母的真是双标,一边逼孩子用功学习,一边又怕孩子压力太大。

转眼间,牧牧初一年级已过半学期。有一天,他回来说了英语测验成绩,我心底那根绷了整整一夏的弦,终于轻轻落回原位。那座横亘在小升初路口的山,牧牧算是有惊无险地翻过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儿子涛涛九月正式进入“高三”后,就像新买的电机突然马力十足,开始早起晨读。可最近这次月考分数并不如预期。收到成绩单,我和红难免失望,又彼此安慰,孩子肯努力就好。

放月假那天,涛涛回了家。我正进门时,听到他对他妈妈抱怨:“你们女人少说话,一开口就尖声利气的,听起来烦人”。他妈妈听了,气得当场哑口无言。我站在他们中间,看着涛涛,一脸严厉地批评他,你啷个说话的?对你妈咧样。你不是自诩有文化吗?不知道女人的嗓音比男人的高?虽然我们都理解你读高三学习压力大,但这不是你不礼貌、目无尊长的理由!

涛涛沉默着走回自己的寝室,我对着他的背影,说:“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想清楚了必须给你妈道歉”!

那天吃晚饭时,涛涛主动夹了一块肉放到他妈妈的碗里。

我没有读过“高三”,却荣获“三高”。冬天一来,整个人就像掉进冰窟里。店的玻璃门上张贴“门市转让”数月,纸上的字已由黑变灰,过路的人们都熟视无睹。也许,明天就会有人上门打听?也许明天,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

山水一程,又一程。

九岁那年的秋天,我们搬到了新家,那里有独立的厨房、敞亮的阳台,一切都是我无比向往的。可多年后才懂得,生命里最纯粹的无忧无虑,都被永远留在了那座我曾嫌弃,然后又用一生去怀念的筒子楼里。

转眼十九岁了,中秋刚过,我离开父亲家,去乡镇单位报到。那一年看似平淡,却是我真正“独立”的开始。

二十九岁时,我住在老城南郊。妻子红早年在老屋前随手种下的葡萄苗已爬满过道,层层绿意在旧时光里投下温柔的影子。那一年,我频繁往返于成都与武汉两地,绿皮火车上的疲惫让我第一次渴望安定,甚至愿意在某个地方扎根、老去。

三十九岁那年,是很祥和的一年。秋天,我们全家搬进文盛苑,客厅刷成饱满的苹果绿,配上月白色家具,前后阳台绿意葱茏。我真心希望,这就是一辈子的家。

终于四十九岁了。有一天重温《千与千寻》,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不管前方的路有多苦,只要走的方向正确,不管多么崎岖不平,都比站在原地更接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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