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鸣
如果不是受了游丝一样的幽香诱惑,我怎么会梦游般走进那条曲径通幽的小巷?
暖冬午后,阳光融融。我从德阳文庙古银杏树的树荫下抽身出来,横穿下南街,漫步到艺术宫门口。老艺术宫的左边,围墙与斑驳的建筑体之间夹出窄窄的巷子,有一缕幽香从深巷溢出,撩人鼻息。那香味,蕴着天然草木气息,淳厚里透着清雅,释放着互融交织的馥郁,还有点中草药的淡淡甘苦。
人有些迷离,寻着那奇特的气息,一步步往曲巷深处走去。在弧弯处右拐,紧傍围墙,居然隐藏着薄薄一溜儿后院,粉墙青瓦,木质门窗,幽香的源头便来自那里。细看门栅牌匾,此处是一家冷凝香坊。
闪身进去,小小的庭院安静极了。石径旁边叠砌着一段雉堞,有几丛凤尾竹和一蓬何首乌,在冬令里执意苍绿。中庭正对一屋,门扉虚掩,有婉转的音乐声从门缝里飘出来。轻轻推门进去,约有二十位年轻女子,围着一张长条桌,在安静地做手工。门扉张翕声稍有惊扰,她们略略抬头瞄我一眼,并不乱方寸,又埋头兀自忙活。有师傅模样的男士起身询问:请问您找谁?我说参观一下。我静静地观摩眼前的场景,娟秀的女孩们,十指纤巧灵动,娴熟运用刀、镊、针、剪、棒、压模,对面团似的褐色料泥进行揉捏、摁搓、镂刻、修制,犹如曼妙的指尖舞蹈。那柔软的料泥,是多种植物、中草药和野生香料混合配伍,研磨调制而成。经过悠悠窑藏和款款醒泥,每一团都“透熟”了,弥散出妙不可言的复合之香。在女孩们手指的点化下,褐色的泥团跃然鲜活,渐渐显出胎模的轮廓,尔后,为珠、为链、为牌、为环、为柱;再精雕细琢,画龙点睛,便有图纹脱颖而出:祥瑞龙凤、卡通娃娃、三星堆青铜肖像……女孩们做着这样一套繁缛的工艺,却一点也不显紧张忙乱,都是游刃有余的节奏。好像她们不是在工坊做工,而是在秀场进行愉悦的艺术演绎。泉缕一样的轻音乐陪伴着她们,衬着这样的背景,她们的劳作就有了浪漫而舒张的底蕴。
走出香坊,迎面碰上一名三十岁出头的后生,白净面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很是文静。一问,正是香坊的老板——他说工友们都叫他蔡老师。小蔡老师邀我到其办公室茶叙,办公室兼作工作间,他每天都在这里完成合香配伍。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别着书签的泛黄古籍:《陈氏香谱》。墙壁上悬挂着两帧镜框,一帧嵌着政府部门颁发的“非遗工坊”证书,另一帧是某年某月某日斯里兰卡文化和旅游部部长登门参观时的留影。
就着氤氲红茶,我们聊起来。我说,我对香道略有所知,冷凝合香手工炮制,是挺古老的传统工艺,向来都是资深老工匠操持的行当,你这么年轻,怎么会迷恋上如此古老的专业?小蔡老师微微一笑道,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咋说呢?他与香道算是先天有缘吧。其家族祖上从清末就开创了蔡氏古法合香工坊,此后世代传承,薪火不息。到其父亲那辈,传统制香业日渐衰颓,成天推着小摊车沿街叫卖,依然经营惨淡。他原本读的是汽车制造专业,想端一个“新潮”的饭碗。但是,他从小受到那一缕幽香的熏陶,觉得香道里蕴含着品香、赏美、文化、康养等丰富内涵和“和而不同”的哲理。如果到他这一代断了这样一份珍奇的祖业,那必将终生痛悔!所以,他一边上大学,一边钻研冷凝合香配制工艺。去旧书市场淘香道古典,在网上查阅相关资料,研读家谱,请教父亲。经过几年知识储备,他大学毕业后,就作为蔡氏古法制香第五代传人,注册开办了手工香坊,笃定以此为业。
香品喜好者毕竟是小众,把制香作为事业,能长期支撑下去吗?我表达了对香坊前景的担心。小蔡老师却信心满满:对传统制香业,他们以创新来破困局。去年,他租下这片僻静小院,招聘了一批员工,培训上岗,营业规模成几倍扩大。他们改变老产品单一的格局,设计推出首饰、项链、手串、香囊等上百种品款,造型构图融入了三星堆、绵竹年画等独具魅力的地方元素,香型扩充到四十多种……在销售方式上,他们当然不会再推车沿街叫卖,而是借助互联网平台,直播带货、电商营销,将产品推向全国、海外市场。说起香道与自家香坊,小蔡老师如数家珍,娓娓道来,脸上掩抑不住几分喜色。
香坊陈列室里,一排木架上摆放着近两百个玻璃瓶,里面是色泽缤纷的合香原材料:佛手、玄参、玫瑰、苏和香、木姜子、阳春砂仁……皆是山野草木花卉,初朴本色秋毫毕现。另一组玻璃平柜里的亚麻衬布上,摆放着精工琢制的多款成品,在透窗而入的斜阳打照下,珠圆玉润,灼灼其华。
在这间屋子里,从原料到成品,相距仅隔咫尺。但是,我明白,每一枚冷凝合香蝶变而生的路上,却是山一程、水一程,其路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