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心俊
今年元旦假期的夜晚,我刚与友人聚餐归家,便接到远在重庆的大妹来电。电话那头,她的哭声裹挟着慌乱,说母亲病情急转直下,送医后医生连连叹息,让我们早做准备。
闻此噩耗,只觉五雷轰顶。稍作镇定,我急忙联系家人驱车从达州风驰电掣地赶往重庆。
夜半十二时,我们终于抵达医院。病床上的母亲,呼吸急促而微弱,被病魔折磨得形容枯槁,唯有意识尚清晰,还能认出我们。望着母亲虚弱的模样,我们不敢耽搁,当即决定接母亲回宣汉老家。
归家后,兄弟姊妹分头忙碌,一边请医生输液输氧,竭力延续母亲的生命;一边强忍悲痛筹备后事。我又匆匆折返达州,去接在家照看孙辈的妻子。谁知归途之中,得知母亲已然永远离开了我们。那一刻,泪水决堤而出,满心的自责翻涌,恨自己没能守在母亲身边,送她最后一程。
母亲的一生,勤劳善良,坚韧刚强。她是20世纪50年代的初中毕业生,养育了我们兄妹五人。在我们家,没有寻常人家的严父慈母,反倒是慈父严母的光景。
我自小遗传了母亲的刚烈性子,甚至称得上青出于蓝。十岁那年的一个晌午,我因琐事与母亲争执,年少气盛的我言辞激烈,惹得母亲怒不可遏,拿起扫帚追着打我。我吓得撒腿就跑,“嗖嗖”几下便爬上了屋旁那棵二十余米高的大树,任谁劝说也不肯下来。
母亲在树下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叉着腰,扬言要搬梯子、找竹竿把我捅下来。我在树上也毫不示弱,梗着脖子喊道:“你敢捅,我就敢跳!”母亲霎时语塞。而后任凭母亲好言相劝,许我下来吃饭便不再责罚,但我仍不肯松口。就这样僵持到傍晚,直到父亲从田间劳作归来。父亲并未责骂我,耐着性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而我在树上待了大半天,早已又饿又累,望着父亲慈祥的面庞,终于顺着树干慢慢滑了下来。在父亲的引导下,我红着脸向母亲道歉。母亲破涕为笑,伸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眼中满是疼爱。
母亲看似性子刚硬,内心却柔软无比。我二十岁那年,父亲要落葬,家中来了诸多亲友乡邻。夜里摆下宴席,几桌人围坐吃饭,我不知怎的与哥哥、幺妹起了争执。当时觉得几位舅舅伯伯不明缘由便拉偏架,满肚子委屈与愤懑无处宣泄,血气上涌的我,竟猛地将一桌饭菜掀翻在地。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惹得众人震怒。几位至亲为了惩戒我,一拥而上将我五花大绑。母亲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焦灼,口中喃喃自语:“你怎么就这般不听话……”那一刻,我读懂了母亲的眼神——她既气我年少轻狂,惹得众人不快,觉得我该受些教训;又疼我被绑得难受,毕竟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父亲离世那年,母亲才四十三岁。彼时哥哥已成家立业,我正在县医院实习,即将卫校毕业。
母亲一生含辛茹苦,父亲走后近四十年,她未再嫁,独自扛起家庭的重担,将我们兄妹五人抚养成人。供我读书求学,为我张罗亲事,用柔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
2024年10月,母亲因脑出血突发偏瘫,县医院全力抢救十余日,我们兄妹日夜守护照料。或许是母亲的坚强感动了上苍,她竟奇迹般地康复出院,重新下地行走。去年4月,母亲在家不慎摔倒,从此再没能站起来,终日与轮椅为伴,生活不能自理。此后,要么是兄妹轮流照料,要么是花钱请人看护。去年7月,母亲说想去重庆的大妹家住些时日,我开车送她前往,姊妹几个分摊生活费,托大妹一家悉心照看。那段日子,我们曾两度相约去重庆探望,我还写下一首诗《渝州初冬探母》:“晓雾轻笼蜀道斜,驱车千里赴渝沙。慈亲一梦思儿女,孝悌三人见老妈。妹婿躬亲耕日事,萱堂静养沐晴霞。丹心遥寄平安愿,福寿绵长映鬓华。”
母亲的病情,我们早有预料,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她走那一刻,我们仍觉天地倾覆,茫然不知所措。如今,母亲已长眠九泉。而我们做子女的每当念及母亲的恩情时,便深刻体会到“子欲孝而亲不在”的遗憾和痛悔,恨自己在母亲生前为啥不多抽些时间陪着她慢慢变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