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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明信片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1月19日

□刘成

那张明信片是父亲下班后带回来的。他那天回家比平时晚些,铁灰制服的上衣口袋露出硬纸片的一角。“你的”,他把明信片递给我时,脸上带着少有的、温和的疑惑,“邮递员送到局里门卫室,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来,明信片是那时常见的样式,比巴掌大些,正面印着模糊的山和树,颜色有点淡。吸引我的是背面,深蓝墨水写的字,一笔一画很用力,几乎要透到正面来:“亲爱的侄儿刘成:一直难忘你可爱的面容。祝儿童节快乐。叔:解。”下面一行小字是某个部队的番号和信箱。

刘成是我的名字。可“解”是谁?我捏着那张薄纸片,脑子里空落落的。叔叔?我没听说有叔叔在当兵。父亲是独子,母亲那边也没有。难道是解放军叔叔?心跳快了几下。

1986年我十岁,住在老城北边。父亲在县工商局上班,家就在工商局后面那幢灰扑扑的六层楼里。沙砖墙面,站在楼顶能望见不远处的东河大桥,还有河对面依稀的田野。

那年春天学校挺热闹,老师教我们唱“小鸟在前面带路”,又让大家做手工慰问解放军。我花了两个晚上,用糨糊和废作业本粘了架皱巴巴的纸飞机,机翼还不一般齐。交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怕解放军叔叔看了笑话。

是解放军叔叔收到我做的纸飞机,特意回信了吗?可那飞机实在不算好看。再说,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和父亲单位的地址?学校统一寄慰问品,只写了学校和年级。

吃晚饭时,我把明信片摆在桌子中间。昏黄的灯光照上去,蓝色字愈发显眼。我们一家人围着它,像研究一件稀奇的物件。

“地址是部队的,没错。”父亲端起碗又放下,拿起明信片对着灯看了看,“这个‘解’……会不会是解放军的‘解’?简写了?”

母亲想了想:“部队同志给小学生回信,会自称‘叔’吗?还说‘可爱的面容’,听着倒像亲戚。”

八岁的妹妹抢过去看,嚷起来:“说不定是特务暗号!”立刻被十二岁的哥哥用筷子敲了下手背:“瞎说什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猜了半天也没理出个头绪。窗外天色黑尽,母亲起身收拾碗筷,父亲才对我说:“这样吧,背面有地址,你写封信去问问。弄清楚了,心里踏实。”

写信在那时是件正经事。第二天晚上,我趴在饭桌上写信。信纸是父亲从局里带回来一沓印着浅绿横线的材料纸,给我裁好了。我握紧铅笔,一字一句反复斟酌才写上去。先问“解叔叔”好,然后老实说,我是某某小学三年级的刘成,收到明信片很高兴,可想了半天也不记得有位当解放军的叔叔,是不是弄错了?又提到学校寄过慰问品,不知叔叔有没有收到一架粘得不太好的纸飞机?最后写:“请您告诉我您是谁,要不然,我们全家心里总想着这件事。”

信写完,我认真读了两遍,改了错别字。父亲看了看,点头说,这样就行。母亲找出一个白色信封,我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上部队代号和“解叔叔收”,又在地址下面添了我的姓名和地址。周末去邮局的路上,我双手把信捧在胸前,怕折了角。柜台里散发着糨糊和旧纸的气味,我买了张长城邮票贴上,信扔进深绿色的大木箱里,隐约听到一声轻响。

之后,日子照常。上学、放学,在楼前空地上弹玻璃珠,看哥哥们“吹将”。儿童节那天,我终于戴上了红领巾,高年级同学给我系的时候,我脖子梗着一动不敢动。明信片的事,渐渐被这些新鲜快乐挤到了角落。

过了约两个月,暑假都快结束了。一个同样闷热的傍晚,父亲带回一封部队的来信。

信很薄,我捏着跑进屋,心怦怦跳。一家人又围到饭桌边,父亲用小刀仔细裁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信纸,还是深蓝墨水写的,字迹和明信片上的一样,但更工整。

信的开头是:“刘成小朋友,并转你的父母:你们好。”

他果然是一位解放军叔叔,叫刘定解。他真有个侄儿叫刘成,是他堂兄的孩子。他堂兄在我父亲单位下属的一个工商所工作,在几十里外的乡里。“上次寄明信片时,因为马上有紧急任务,匆忙间写地址,我只想着‘局’比‘所’大,怎么都能收到,就顺手写了县工商局,忘了写清分所的名称,没想到局里竟有一位同名的‘刘成’。这都怪我粗心,给你们全家添了麻烦和疑惑,心里很过意不去。”

读到这里,父亲“哦——”了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明白了。他说,那个工商所好像是有个黑黑瘦瘦的同志,姓刘,话不多。

解叔叔在信里说,收到了各地学校寄的慰问品,很多手工作品,他和战友都很感动。他夸我写的信“有条理,像个懂事的小大人”。他说因为自己的疏忽,让我们一家费心猜测还专门写信问,觉得很惭愧,等来年冬天休假回老家,“一定亲自到府上,向你的父母说明情况,也看看你这位和我侄儿同名、有缘分的小朋友。”

信看完了,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傍晚的光斜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母亲和妹妹先笑了,异口同声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父亲把信纸按原折痕仔细折好,放回信封,舒了口气:“这下踏实了。这位解放军同志很诚恳,值得信赖。”

一场悬了两个多月的小谜,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解开了。没有惊奇,没有失落,只有水落石出的安然。它起于一个匆忙的笔误,终于一封坦诚的回信。母亲开始张罗晚饭,锅里响起炒菜的刺啦声,带着小城小户人家特有的烟火气。父亲对我说:“人家这么诚恳,你也该回封信。请叔叔回来时,来家里坐坐。”

晚上,我又趴在方桌前。这次下笔,心如明镜。我告诉他,我们全家都明白了,请他别放在心上。我说从我家窗户能看到隔壁院子的大丽花,开了一夏天;说我上学期期末语文统考,基础题扣了两分;说我母亲做的糖醋鱼好吃,来了一定尝尝。我写道:“解叔叔,我们都盼着你回来。”

这封信写得比上一封长,也更情真意切。那些话,像一个孩子对一位没见过面却又觉得亲切的长辈,自然地念叨。

信寄出去后,我有时会想起这位解叔叔,想他穿军装的样子,想冬天他会不会来。冬天到了,解叔叔没来。也许他任务在身,也许假期改了。后来,我们全家都没再提过这位解叔叔。

可有些约定,一日不兑现,就还有盼头。说不定哪天,他就站在我家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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