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酸菜馅饺子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1月19日

□郝志武

刚把压在大缸缸口的青石挪开,一股软软的带着酵香的酸味儿,涌了上来。缸内,一个多月前码进去的大白菜,一棵叠压着另一棵,软软塌塌的。新鲜白菜原有的青绿底色,受了盐与水的浸养,经了时间的酵化,此时,菜帮子已变得冰润浅白如琥珀,菜叶子则脆嫩浅黄似黄稠。一大缸东北酸白菜,算是腌渍好了。嗅觉被激活那一瞬,舌尖味蕾便连绵不断地沁出丝丝津液。这种软酸酵香,恰是每到冬季我最惦念的味道。

我腾出手就去捞,母亲“啪”的一下,打在手背上,嗔怒道:“手都没洗哩。”母亲挽起袖子,从缸里捞了两棵酸白菜,短短的工夫,浸骨的盐渍水已把她的双手冻得绯红。她不让我捞酸白菜,没洗手只是个由头,她是担心那浸骨的盐渍水,把我细皮嫩肉的小手冻出冻疮来——这是我成人后,看到母亲手指上那些细小的皲裂小口子,才慢慢品悟出的母爱。其实,来自燕赵之地的母亲,本不擅长腌渍东北特色的酸白菜,仅仅因为我们尝过一次东北邻居家包的酸菜馅饺子,回来就不停念叨,在她面前嘟囔自己家咋没有。要强的母亲,心疼自己的娃,终究还是去邻居那里,讨来了冬日腌渍酸菜的法子。

打那以后,每年临近冬日,母亲总要早早买回来几筐大白菜。先晾晒三两天,择去外层蔫老的叶子,又焯一遍热水,接着码进缸里——每码一层就撒些薄盐,然后浇入温热水,再用压缸石紧紧压住白菜,最后把缸口密封严实。两大缸白菜,便在缸里慢慢开启了酵化之旅。

酸菜解腻但吃油。与酸菜脾性最合得来的配搭,无疑是猪肉大油。可那些年吃食金贵,馅料单一,连菜油都定量供应,哪有那么多的猪肉大油呢。母亲包饺子的馅料除了葱姜和剁得零碎的酸白菜,大多是豆腐丁混着红薯粉条,偶尔才会有炼过的油渣,剁碎后,拌和其间,提香增润,让酸菜饺子吃起来不那么柴。

和面,揉面,拌馅儿,擀饺子皮,也算得上是体力活,考验的是腕力臂力甚至腰力。成家后,每到春节,我们都要回到老屋团年,因怕母亲累着,早就不让她操持过年的大小诸事了,兄弟姊妹各显厨艺,全包圆。可母亲闲不住,每次坐在沙发上,跟我们一边拉家常一边叮嘱:“多放肉,多加油,才好吃。”待饺子皮擀好,母亲站起来,非得亲自动手包饺子。母亲老了,动作慢了,可捏饺子的手法样式,依然是我们最熟悉的。她一边包还一边唠叨:“现在条件好了,也要多包点。”不待我们回话,接着又说:“我孙女喜欢吃。开春她又要到桂林上大学了,那边没酸菜,就吃不上酸菜馅饺子了。多包点。”语气笃定,不容反驳。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身子,我并无太多伤感,反倒满是时光沉淀后的幸福感。

女儿大学毕业,回到家第二天就跟我念叨:“想吃酸菜馅饺子了。”我盯着她,连说了两遍“不到季节呢”。哪有初夏吃酸菜的道理?可心里既舍不得拂了女儿的兴致,又着实犯了难。女儿摇晃着手机,笑得狡黠:“老爸,你跟不上时代了吧!”说着,她麻利地点开网上商城,语气里透着小得意:“现在都是工厂化生产,腌好的酸菜真空包装,冷链仓储运输,一年四季想吃就吃,比当年奶奶自己腌酸菜方便多啦!”话音未落,她手指上下滑动屏幕,选中一家 “东北正宗酸菜”,拍了拍我的肩膀:“搞定。”

机制饺子皮,省去了一张张地擀的工夫,很方便。饺子馅透着实打实的诚意:五花肉切丁放入搅拌机搅拌,酸菜挤干水分剁碎,拌上葱姜末、老抽、花椒油,淋上适量生菜油,再撒一把王守义十三香,搅匀——醇厚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

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了,女儿端到奶奶面前,吹了又吹:“奶奶,您尝尝!我拌的馅儿,好吃不?”牙齿稀疏的母亲慢慢咬了一口,脸颊的皱褶舒展开了:“我孙女长大了,能干哩。好吃是好吃,就是酸味不足,远不如我当年腌的够味儿。”

一句话,把我们父女俩都逗乐了。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1120190023

公安备案号:51170202000113

蜀ICP备1201389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