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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泥巴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1月27日

张岚 摄

好友打来电话,说准备去拜访当地一位泥塑匠,问我是否感兴趣。随后,她发来一组泥塑作品,各种人像塑造得惟妙惟肖,沉积在我心底有关泥巴的元素,立即随着塑像入侵眼底的节奏纷纷醒来。

泥巴,是大地对依附其上的所有生命最朴素的馈赠,也是对生命最包容、最友好的存在。从古至今,哪一个生命不是在与泥巴的爱恨情仇中,缠缠绵绵地度过一天又一天的呢?“生命来之于尘复归于尘”的说法,也许是最好的诠释。泥巴,也成为许多诗人藏进诗歌的隐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泞非一时,版筑劳人功。”“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泥巴,生命初始的见证与记录。从长江中下游先民栽培的第一株水稻、黄河流域先民成功培育的第一穗粟和黍,到如今各种良种的机械化大规模种植;从河姆渡人、半坡人用泥土烧制的第一件黑陶、彩陶,到精美的瓷器,以及如今形形色色的乡村工匠工作站;从第一间遮风避雨的茅舍,到如今的高楼大厦……泥巴,与人类的文明进程息息相关。我们的祖先称土地为“社稷”,用“面朝黄土背朝天”来形容耕种的辛苦,非常形象地写出了人与土地的关系,并把“民以食为天”的信仰根植于泥土,根植于血脉。

泥巴是有性格、懂感恩的,善待土地的农人往往能有好收成。汗水滋润了泥巴,泥巴也以丰收的田野回馈。春日犁铧唤醒的沉寂,定会换来秋天的热闹;倾入泥土的草木灰、牲畜粪便,定会变成满目的葱茏。泥巴在大地的臂弯、在燕子的嘴角、在农人的脚底、在大树延伸的根里,在每一个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角落里,与地上的生命或漫长或短暂地厮守。

童年的回忆,与泥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时,农村的孩子没有电脑、电视,没有电动玩具,更没有手机,泥巴是最好的玩伴。我上学要翻山过河,对下雨天是爱恨交加。恨被雨水浸软的泥巴总是粘住脚,导致我提前很多时间出门,却依然常常迟到;爱放学时赤脚踩在松软的泥地上滑行的那份湿润柔软。至于浑身上下要带多少稀泥回家,那不属于我思考的范畴。我最喜欢的游戏场所是门前的那口池塘。每到插秧季节,池水被放干了,拿一块厚实的竹片,刨去面上那层黑泥,便露出糯糯的黄泥,一踩一个深深的脚印。挖一坨黄泥,学着母亲揉面的手法,在青石板上反复摔打揉搓,直到泥变得柔软光滑不再粘手,就可以捏成小人、小鸟、鸡鸭等各种形状,一字排开在石板上晾晒。我曾对照书上的图案,小心翼翼地揉捏、雕刻,制成了几个泥哨,晒干后趁二伯家烧窑时放入两块砖的缝隙间,20多天后出窑时,我得到了一个没有裂口的、青灰色的哨子,放在唇边一吹,声音清脆悠扬,算是我自制成功的第一件艺术作品吧。后来,泥哨在同学们的争抢间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我伤心了许久。

儿时的游戏中,摔泥炮是最受欢迎的。将黏性十足的泥巴,反复揉搓成团,再把泥团按压成碗状,一群光脚的孩子站成一排,按顺序依次将手中的泥碗高高扬起,狠狠倒扣着朝青石板摔去,随着“啪、啪、啪”的声响,泥碗炸开一个个大洞,底部的泥点四处飞溅,引来一阵阵欢呼,谁的泥炮炸得最响、洞最大,谁就是胜利者。一轮结束,新一轮又开始,我们常常从黄昏玩到天黑,直到炊烟四起,各家母亲在门前扯开嗓门高喊:“二狗子、幺娃子吃饭了——”我们这才在屁股上擦擦手,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泥猴”归家,院子里的嗔骂声此起彼伏,那骂声中的爱,与泥土的厚重与包容一样,点缀着山村,温暖着童年。

走出大山,搬出土坯房,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觅得一个落脚之地,仿佛与泥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当了几十年农民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五楼的阳台开辟成了一片小小的田园,青椒、葱、蒜苗、番茄、香菜……四季轮番丰富着饭桌。下班回家,我也喜欢站在窗前,嗅一嗅园中泥土的清香,内心便多了一份宁静与踏实。

泥巴,这每个生命的依附体,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呢?“软泥淬火色深沉,虚孔无机出匠心。今日相逢情未已,为君婉转弄清音。”拿一个陶笛放在唇边,宫商角徵羽飘出,我仿佛听见了来自远古的和鸣。

□唐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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