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太阳，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雅事。不必说庙堂之上，文人墨客将“负暄”写入诗行，留下“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的悠然，或是“暖戏烟芜锦翼齐，品流应得近山鸡”的闲趣；也不必说民间巷陌，老人们搬一把竹椅，在墙根下晒着太阳话桑麻，孩子们追着阳光跑跳，把影子甩在身后。这份对阳光的钟爱，无关身份，无关贫富，只关乎一份最朴素的温暖，一种最本真的惬意。周末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牵着老妻，踱到郊外的野地旁，寻一片向阳的草坡，静静地享受这冬日里的暖阳。
草坡边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一丛丛、一簇簇，像燃烧的火焰。老妻坐在我身旁，手指轻轻拂过身边的草叶，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她的头发有些花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岁月的静好。不远处，我们家的白猫不知何时也跟来，此刻正蜷缩在三角梅的花影下，肚皮贴着温热的泥土，眯着眼睛，爪子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在做什么香甜的梦。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落在它雪白的毛上，晕出一片片斑驳的光影，暖得人心里发颤。
我和老妻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觉得满心欢喜。阳光洒在身上，从头顶到脚尖，都被暖融融的气息包裹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儿时的故乡，回到那个飘着炊烟的小山村。
儿时的冬天格外冷，屋檐下的冰凌挂得老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每到这时，村里的晒谷场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天刚蒙蒙亮，老人们搬着竹椅、蒲团，早早占据了向阳的位置。我们这些孩子，也顾不得天冷，穿着厚厚的棉袄，趿着露脚趾的棉鞋，追着阳光跑。
老人们坐在一旁，一边晒太阳，一边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们讲着古老的传说，讲着一年的收成，讲着谁家的孩子懂事，谁家的媳妇孝顺。我们这些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话，却喜欢凑在他们身边，闻旱烟的味道，听他们沙哑的声音。有时，我们会比赛谁能在太阳下站得更久，直到脸被晒得通红，身上的棉袄都被汗浸湿，才肯罢休。如今想来，那些冬日里的阳光，不仅温暖了我们的身体，更温暖了我们的童年，成了记忆里最珍贵的底色。
阳光渐渐移向西边，三角梅的影子拉得更长。白猫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酣眠。老妻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你看，这阳光，和我们当知青那会儿的，多像啊！”
知青岁月，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也是一段充满艰辛的岁月。那时的我们，青春年少，怀着一腔热血，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冬闲时节，地里的活儿少了，我们这些知青，就喜欢走乡串户，找个向阳的坡地，聚在一起晒太阳。没有丰盛的餐会，没有舒适的座椅，只有一片温暖的阳光，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把柴块子当作大刀，举在手中，踩着阳光的节奏，跳着《大刀进行曲》。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我们的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激情，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有时，我们会就地取材，上演一出出“好戏”。没有戏服，就穿着自己的粗布衣裳；没有道具，就用红布条当作红头绳，用草梗当作发簪。有人扮演杨白劳，有人扮演喜儿，当“喜儿”把红布条扎在头上，对着“杨白劳”露出幸福的笑容时，我们都忍不住鼓掌。还有《沙家浜》里的智斗，阿庆嫂的机智，胡传魁的蛮横，刁德一的阴险，都被我们演绎得惟妙惟肖。阳光下，我们忘记了生活的艰辛，忘记了对家乡的思念，沉浸在简单的快乐里。那些在阳光下度过的时光，成了知青岁月里最温暖的记忆，支撑我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想什么呢？”老妻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想必是和我一样，想起了那段难忘的岁月。我轻轻握住她的手，虽有些粗糙，却很温暖。这双手，陪着我从青春年少到雪发霜鬓，从未松开过。
如今，我们都已退休，告别了忙碌的工作，过上了悠闲的生活。再也不用为了生计奔波，再也不用为了工作烦恼。闲暇时，我们会像今天这样，来到野外，晒晒太阳，看看风景。更多的时候，我会邀上三五故交，聚在小区的院坝里，晒太阳、聊天。有人说起儿时的趣事，有人谈起知青岁月的艰辛，有人感慨如今的幸福生活。我们的头发都已花白，脸上的皱纹也越来越深，但当我们谈起往事时，眼睛里依然会闪烁着光芒，仿佛又回到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院坝里的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串银铃。不远处，几位老人在打太极，动作舒缓，神情悠然。小区里的健身器材旁，有人在锻炼身体，有人在拉家常。这就是我们的新时代，没有战争的硝烟，没有饥饿的困扰，我们有宽敞的房子住，有丰富的食物吃，有健康的身体享受生活。我们可以在阳光下悠闲地聊天，可以和家人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可以和故交一起回忆往事、憧憬未来，这份幸福，来之不易，却又那么真实。
夕阳西下，阳光渐渐变得柔和。三角梅的颜色也变得更加深沉，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白猫终于醒了，伸了个懒腰，走到我们身边，蹭了蹭我们的腿，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我和老妻站起身，牵着手，慢慢往回走。阳光洒在身后，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晒太阳，看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贯穿了我的一生。儿时的阳光，温暖了我的童年；知青岁月的阳光，燃烧了我的青春；如今的阳光，安稳了我的晚年。它见证了我的成长，见证了我的艰辛，也见证了我的幸福。
生活或许平淡，岁月或许沧桑，但只要有阳光，有家人，有朋友，有难忘的记忆，我们的日子就会过得温暖而充实。晒太阳，这份最朴素的雅事，将陪伴我们，直到生命的尽头。
□武礼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