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风 摄
1991年春节刚过,在渠县文崇乡务农的我,因遭遇家庭变故,只好开始打工生涯。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达县阁溪桥,揣着文崇区公所一位领导写给厂长的介绍信,满心期待能谋得一份会计或办公室的工作。“我们需要烧大炉的!”厂长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的希望。烧大炉形同农村烧砖瓦窑,撬杠有六十多斤重,炉内温度有一千多度。劳动强度大,工资又低,有时为了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我还要和工友们争抢着去扛粉料包,每扛一袋能多挣五角钱。每餐吃的搪瓷缸钵钵饭,揭去上面那层灰尘饭膜,就着咸菜下咽。有时也加餐,就是发工资后到阁溪桥的砂锅店吃一份达县米线,工友们会吃牛肉米线,而我总是选择便宜五角钱的三鲜米线。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达县米线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环境严峻,条件艰苦,我必须顽强地生存下来。每天的工作三班倒、连轴转。有一天下班后,我正疲惫地倒在床上,厂里一位供销员推开宿舍门,问我能否跟她出去一趟。见我有些茫然,她说:“前年厂里有笔货款,我没收到不说,连老板的人影也没有见到,厂长成天批评我。你能否跟我出去碰碰运气?”我想,反正孤身一人,在厂里也百无聊赖,便应允了。
坐上从河市经阁溪桥前往达城的公交车,供销员告诉我,欠债老板是个外地人,是一个建筑公司的经理,姓杨。那天,天气酷热,我和供销员先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逛,希望和杨经理“偶遇”,人海茫茫,形同大海捞针。临近中午,我俩饥肠辘辘。供销员说:“走,老弟,你辛苦了,我请你吃达县米线。”事有凑巧,刚在米线店落座,供销员的眼睛就发光,她激动地抓住我的手,轻咬着嘴唇。我不知就里,她拉着我站起来,拍了拍一个正在吃米线的中年男子的肩膀:“杨经理,您好哇?”那人转过头来,怔了怔,瞬间满面堆笑:“美女,你们也吃米线啊?我买单。说,吃啥子臊子的?”供销员示意我坐下,也打起哈哈,“杨经理,客气了,好久不见,肯定该妹妹请您噻!”她点了一两三鲜米线,给我点了三两牛肉米线。她知道我“吃得”,也算是对我的犒赏。一会儿,杨经理放下碗筷,夹起包包想走,供销员微笑着把头凑到他耳边不知说了几句什么,只见杨经理思索片刻,大声武气地说:“美女,没问题,你们慢慢吃好,下午两点就到我公司来办理!”随即递给供销员一张名片。
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充满烟火气的达县米线店,我们意外地遇到了欠债人。供销员的机智和米线店的机缘,不仅追回了欠款,更改变了我的命运。当天傍晚,我们回到厂里,厂长看到收回来的人民币笑嘻了。供销员及时推荐,我也就此告别了大炉,当上了供销员,负责联系万县地区。
那年冬天,我经常出差去万县地区。有一天清晨,起床后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那时的客车没有空调,赶长途汽车回达县,在车上肯定会冷。我到宾馆服务台讨了点棉花,包裹在脚上,才赶到汽车站乘坐客车。在回达县的路上,崇山峻岭,白雪皑皑,公路上只剩下汽车驶过的车辙印。我到阁溪桥下车后,手脚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我直奔米线店,声音颤抖地喊:“老板,来二两牛肉米线,加辣!”“好嘞。”老板应声道。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上桌,我狼吞虎咽,汤汤水水都没剩。热气从胃里扩散到全身,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那碗米线,不仅温暖了我的胃,更给了我继续前行的勇气。
米线于我,还承载着关于亲情的温暖记忆。父母离婚后,年过七旬的婆婆抚养我,婆孙俩相依为命,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绝大部分口粮靠姑姑们供给。四姑嫁到达县石梯镇,五姑嫁到达县张家乡,幺姑嫁到达县九岭乡。四姑家住在石梯大桥附近的赵家湾,渠达友谊桥就是我到四姑家的必经之路。赵家湾和渠达友谊桥与巴河一桥相隔。每次去四姑家,远远就能望到对岸四姑家的瓦屋。四姑和四姑夫总爱给我煮一碗干巴巴的米线,对我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们偶尔还会在碗里藏一个煎蛋。为啥要藏在米线里?因为四姑家的大娃细崽多,怕他们说多话。一碗煎蛋米线,是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最珍贵的馈赠,盛满了亲人之间无言的爱与牵挂。
后来,我结束了打工生涯,于2003年辗转来到渠县交通局工作,每次到达州市交通运输局开会,总会抽空去吃一碗达县米线。
人生如米线,看似简单却滋味万千。那些在米线店里发生的故事,那些与米线相关的记忆,都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一碗米线,承载着生存的艰辛、机遇的偶然、亲情的温暖和人生的起伏。它提醒我,无论境遇如何变迁,都要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感恩。
□任小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