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生历经艰难险阻，多少往事常常萦绕心头。

还记得发蒙那天，父亲带着我提一块腊肉去拜师的情景，还记得父亲背着我穿过一片树林去上学的情景；更难忘，蒙师因我不专心学习做不来算术题恨铁不成钢，气得一巴掌打翻黑板的情景。

忘不了，母亲用酸枣与稗子面做成馍，当作我上学路上的干粮；忘不了，母亲漫山遍野采摘金银花扯桦草皮卖了给我凑学费。

忘不了，那个寒冬夜，堂兄送我掉进溪沟水湿衣裤而依然坚持不肯转身。

忘不了，中学时挨饿受冻，带着一个冷馒头到几十里外的山沟去挑煤；忘不了，天晴落雨仅有一双旧布鞋，更没有棉衣棉裤，不得不在晚自习后躲进学生食堂的煤灶下取暖及昏倒在石灰窑上。

在嘉陵江畔缙云山下，我加入了共青团；在惨烈的枪炮声中，我和朋友躲在陋室里闻鸡早读；在金沙江边红军住过的土洞中，我们兴奋得彻夜难眠；一双旧胶鞋没穿袜子踩着盈尺深的积雪，还拉着肚子翻越夹金山。

在孟塘滚了一身泥巴染了一身稻香。

从军垦农场出来，我风尘仆仆赶到巴山深处的县城中学。初登讲台竟然把“肖像”错写成了“俏像”，我后来还写了反思文章《终生难忘一字羞》。

在罗文中学那个圆月高挂的冬夜，围着熊熊炭火，学校党支部通过了我的入党申请。当与会的党员全都举手那一刻，我的脸被炭火烤得发烫。会后，我情不自已，在学校背后的公路上，沐浴着皎洁的月光沉思。之后，我相继写了《追月》和《永远的月夜》。

我也忘不了我教过的学生。

王英平王英清流着热汗用自行车接送我，侯世彬王英平踏雪到我老家祝贺儿子儿媳新婚；袁宗胜回部队顺便送我，车从罗文开到毛坝，听我说忘了带伞，又把车开回罗文；唐达菊送给我第一件西装；我父母去世，何正森杨仁平双双前来吊唁；我与朋友到河口，我曾在河口中学教过的学生张春宗不顾家属有病，专门从家里赶到河口街上陪伴；在卢家山校办农场，我曾与几个学生将得病的姜尚莲连夜送到山下的医院。无独有偶，侯娟有一次病了，我冒雨把她背到医院，她后来成了我的族弟媳。学生病了，我给他或她熬药煮稀饭，除尽我所能传道授业外，还为他们排忧解难。所以，我教过的学生一直敬重我，也关爱我，经常与我保持联系。我退休回到山里，他们不辞劳苦带着礼品登门拜望。解甲后在重庆任要职的李大刚耗费心血为我编印了《山村短笛》《野棉绽放》《门外杂谈》三本书稿；在书坛颇有名气主编《万源县志》的唐艺在成都召集昔日的师弟师妹相聚清水河畔，专门为我的新书出版举行座谈会；远在安徽的张先兵多年后回来特地拜望我，还屡次给我寄茶叶，最近又寄来名砚；张清宗刚拜望我不久，又寄来贵重的营养品；向以鲜既是川大的教授也是作家，张述鸿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他们都把我家属一口一个“师母”叫得很亲切，去年还要来祝贺我的生日，我因天气太热婉拒了。

难以忘怀的往事还很多。

比如1969年国庆节参加游行，在金水桥边看到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时的激动，八达岭的苍茫、长白山的欣喜、天涯海角的慨叹；绵山笔会、中山陵留影、苏堤漫步……长子上大学，我们依依惜别，次子住院我深夜照护，我赴京学习，小女牵衣啼哭，带着孙儿雪地赏梅，满身雪花背着孙女翻越老鹰岩……

还有陪容贤求师、与谭敏和道平畅游海南，以及与良朋诤友相处相交的感人情景等，都难以尽述。

今逢生日，特此记之。

□谯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