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严 摄
又是一年腊月。
记得,那年的腊月似乎格外冷,寒气像着了魔似的,牢牢盘踞在每一寸空气里。哈出的白气还未成形,便似乎凝成细碎的霜粒。就在这样寒冷的日子,周末我回到乡下老家,心里却压着一团比天气更滞涩的郁结:带薪读书的成人考试名额再一次被别人顶替,感觉前途一片渺茫。
老屋是父亲前几年改建的,青瓦石墙,檐下挂着褪色的蓑衣斗笠,在风里瑟瑟发抖。堂屋侧墙上,老皇历恰好翻到那一页,两个疏朗的红字映入眼帘——“大寒”。底下有一行墨色小楷备注:“大寒者,寒气之逆极也。至此,春气可候矣。”
我正望着那行字出神,门口光影一暗,父亲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背上的楠竹背篓里放着一枝虬枝蜡梅,花苞累累,深红如凝血,静默中蕴含着一股迫人的力量。他见我在看日历,便说道:“回来了?正好,今儿大寒,陪我去后山转转。”父亲曾读过几年私塾,残存着民国文人的风骨。他似乎早已知道我的学习名额被顶替了,他的声音沉静,仿佛那日历上的节气,是一个不容置辩的约定。
父亲所说的“后山”,就是老屋后一片松竹林山坡,平日里很少有人去。此刻,山坡上的杂草尽皆僵伏,还残留着一层没有融化的毛茸茸白霜,踩上去有“吱吱”的碎裂声。松竹林下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被冻住的、了无生气的焦黄。我紧了紧衣领,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连带心底那份茫然的凉意,一并冻得瑟瑟发抖。父亲却步履沉稳,走在前头,背影和这山坡一样沉默。
我们在一处向阳的大松树旁停下。父亲蹲下,拨开一层枯黄的蕨草与腐烂的松针。我凑近看,腐草下板结着黑褐色的泥土,看不出异样。只见,父亲用粗糙的手指,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拂去表面的腐土与碎叶。渐渐地,我看清了,那黑褐色的泥土上,细微缝隙里,竟冒出点点难以察觉的、针尖大小的嫩绿!那么怯,那么细微,仿佛一不经意就会被冻坏,却又无比倔强地立在那里。父亲没说话,只示意我看。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望向远处铅灰色的、了无缝隙的天空,缓缓地说道:“你看这天,冻得铁板一块。地底下的暖和气,一丝儿也冒不出来。可越是这样往死里冻,地底下那股要往上顶的劲儿,就攒得越足。”
忽然,他像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山坡的另一边走去。我跟过去,眼前蓦地一亮,那是一株老梅,并非我们惯见的疏影横斜般浪漫,而是近乎狂野地生长着,杂乱无章,枝干黝黑如铁,拧着、转着、横着、竖着,布满深深的裂纹。而就在这峥嵘的枝头,深红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缀着,花瓣紧锁,裹得严严实实。这模样,全然不似花朵,反倒好似一粒粒生怕被严寒冻伤的种子。树下已有几片落蕊,颜色依旧浓烈,躺在霜地上,仿佛洒在地上的血滴。
“冷到极致,这花才肯开。”父亲抚着树干,动作轻柔得像小时候抚我的脸一样,“它把一春一秋的暖,一夏的燥热,全收在这花骨朵里,就等这最后一哆嗦。寒气刺它,扎它,逼它,把所有的香,所有的颜色,都逼到尖儿上。你看它”,他指着一朵迎着风口的花苞,“哆嗦得越厉害,开出来才越精神。”
我望了父亲一眼,没有接话。
那天晚饭前,母亲在父亲的授意下,从父亲摘回的梅枝上,挑拣出那些将开未开、最为饱满的梅朵,用井水细细地洗净。我这才知道,那深井的水竟也是温的。母亲将汤圆面用温水调好,揉成光滑湿润的面团,又小心地将梅瓣摘下,与捣鼓好的红糖馅儿,包进那洁白的汤圆中。灶膛里火光跃动,映着父亲专注的侧脸。待水滚开,他将那些玲珑的汤圆轻轻地放入锅中,白气蒸腾。不多时,汤圆浮起,莹白剔透,隐约透出内里一抹晕开的胭脂红,盛在青花瓷碗里,热气袅袅。
父亲递给我一碗,笑着说:“尝尝,大寒‘梅花汤圆’。”我舀起一个,轻轻咬破软糯的外皮,一股极清冽、又极醇厚的香气倏地蹿出,先是微微的酸,继而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花瓣深处的甘,最后,是沉静的暖意,从喉头一路熨帖到心底。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仿佛将整个严冬的苦寒与挣扎,都融化成了这一口软糯温婉的甜。
“花再好看,终究是给人看的;只有吃进肚子里,才算成了自家的。”父亲喝了口汤,微微一笑,“节气这东西,挂在墙上是个时令,落到地里是种子,煮进锅里便成了滋味。大寒天,总嚷着冷,可你听——冰层底下,河水是不是流得更急?你闻——这梅花的香气,是不是比往日更浓?这是天地在‘咬筋’呢。其实人这一辈子,也得经历几次自己的‘大寒’。非得把自己逼到绝境,把心里那点热乎气紧紧攒住,闷着、憋着,直到发疼,才能酿出点真东西。”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香甜。次日清早,是被一阵细碎的“毕剥”声唤醒的。推开窗,檐下那株老梅上,竟有一朵,就在昨夜的风口处,率先绽开了!五片花瓣舒展开来,那红,是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的朱砂红。紧接着,两朵,三朵……仿佛一声无声的号令,整树的花苞都在晨光中微微颤动,挣脱着最后一丝寒气。
阳光还是淡淡的黄,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融融的暖意,照在花枝上,照在父亲早起清扫庭院的背影上,也照在我额头的眉宇间。
我走到堂屋,翻去“大寒”那一页,心中那郁结的冰块,仿佛也响起了细碎的炸裂声。寒意犹在指尖,可我清晰地感到,有一股暖流,正从很深、很深的心底下,不可阻挡地向上涌来。走出老屋,春天的脚步,正从解冻的泥土里,从梅花的骨缝中,从父亲那句“咬筋”的韧劲儿里,一步步,确凿地,走近了。
□王永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