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今年81岁。昨天下午三点刚被从手术室推出来,他就努力抬起下垂得遮住眼珠的眼睑使劲喊:浬浬呢?我说,在。他就安静了。这个老李头,生怕我不孝顺,没全程跟踪他的手术。
老李头心理素质极差,胆小如鼠。
他倒是不会明说,但行为却很诚实,比如到20楼以上的高处,腿就明显弯了几度;比如经常掰着手指头给我数,与他同龄的老同事,谁谁谁去年又走了,谁谁谁上个月又走了……
自前年三月体检查出7×8mm的肺结节,老李头的天就塌了。他害怕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担心肺结节会恶变,每天服用安眠药才能勉强睡几个小时。
老李头成天在手机视频号、电视养生节目上学习关于肺结节的知识,专业术语出口成章,什么毛玻璃,什么微浸润,什么边缘清晰抑或模糊。我担心他再这样钻研下去,都能考上北大医学院了。我们都喊他“李科学”。我们家被称为“科学”的人多,我妈就叫“邓科学”,钻研的是麻将、人情世故。我爸钻研的是百科知识,比如种植、机械、电器,现在又增加了医学。
白天,老李头为了“耗电”,免得夜晚超长待机,就跑到院子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挖土、种花。后果就是,广柑一树一树地结,根本吃不完。其实是太酸了,我们咽不下去,又不好当面嫌弃,就悄悄榨汁喝。最后,干脆让果子挂在树上观赏,一树一树金灿灿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老李头严格按照医嘱每半年去复查一次,一天都不会延迟,然后把胸片结果和上一次仔细比对。要是照CT不伤害身体的话,我简直怀疑他每天都想去照一次,数清楚他的结节一共有多少个细胞,每天增减了多少个。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照着照着,肝先查出问题,有一个2×2cm的肿瘤。老李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整蒙了。他无法相信既不喝酒又没肝病肝癌基因的自己会长肝肿瘤,叹着气说“我想不通……”
81岁的老人,手术还是姑息?这是个问题。可人家老李头压根就不提选择的事,一边“想不通”一边和我们讨论手术事宜。胆小的老李头勇敢地选择了生命的主动权。
手术之前,“李科学”又开始增加他的学术履历,像当年钟南山扎进新冠领域一样,潜心研究肝部肿瘤的手术类型、术后治疗,心里明镜似的。看着他懂得越多越担心的样子,我是既心疼又敬佩。
手术那天,我是真怕啊,81岁的老人是否能承受开膛剖肚?术后能否恢复自主呼吸?是否会大出血……我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度秒如年,手里无意识地盘着佛珠。“李某某家属”,随着手术室的门打开,护士一声高喊,我心里一喜,老李头按时出来了,我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
术后靶向药加单抗,感觉治疗方式挺简单的。
刚治疗两个疗程,命运再次给了老李头一个惊天雷——那颗他一直关注的肺结节变性了,不是变成了人妖,而是边缘不怀好意地模糊了。我暗自苦笑,莫非真是他的日夜钻研契合了“墨菲定律”?
老李头毫不犹豫地背着病历再向虎山行,一头钻进了医院。胸心外科、肝胆外科会诊拍板:切掉结节,再接着治疗肝。
时隔三个月,老李头第二次被推进手术室,全麻。我这次比上次紧张多了,由于之前服用靶向药的原因,老李头的血小板变得很低,这很致命,且是“二进宫”。
从手术室出来时,被子下老李头那张脸呈现出陌生的样子:浮肿、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头皮光溜溜的,像颗煮熟的白水鸡蛋。可是他的胸膛在起伏,像正常人一样在呼吸,在经历了无影灯下的刀光剑影后,依然在呼吸。那是生命的标志,我勇敢的老爸!
术后第二天,老李头就开始练习咳嗽。别看人生下来就会咳嗽,可术后越早能咳出痰来说明肺功能就恢复得越好。老李头努力地咳着,胸腔的扩张牵扯到手术的伤口,痛得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呻吟出声,我在旁暗暗握紧拳头。他喘息片刻又接着练习,分明听到嘶嘶的痰音在喉咙里打转,就是咳不出来。我条件反射地把手凹成空心,从下往上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一遍一遍。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咳嗽,我也是这样为她拍背的。
第三天,除去监护仪、吸氧机,老李头从“蜘蛛网”里钻出来,他要站起来,他要做操啦!病友们被安排站成一排横队,跟着护士做康复操。老李头一脸认真,每个动作都竭力做到位,抬手、转肩,那架势,就像在校园的操场上自觉做课间操的中学生。我把老李头做操的视频发到朋友圈,朋友点赞:好强的求生欲!
这排做操的老“中学生”中,老李头的年龄最大。老爸是什么时候变老的呢?我的印象中,他一直都是那么年轻,一如当年台灯下用专业画机械图的方法,辅导我小学二年级美术作业时的潇洒自得。是我休产假时拉他陪我打乒乓球嫌弃他气喘吁吁接不上球那年吗?是几年前他突然以年老为由宣布再也不给我做早饭,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弃婴”的那天吗?
老爸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治疗了。面对未知的副作用,他脸上仍会掠过熟悉的惶恐。但我知道,这个胆小了一辈子的老李头,早已在关键时刻,教给了我什么是勇敢。老爸,不怕,我陪你一起打怪。
□文/图 李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