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腊月一到，儿时盼望的“年”就要来了。夜深人静时，闭上眼睛，20世纪六七十年代川东北山乡老家的年味便轰然撞进脑海——不是画面先至，而是一阵紧似一阵的锣鼓声，从记忆的深谷里“咚咚锵、咚咚锵”地擂上来，擂得人心口发烫。

以前过年，场镇上人口集中的地方，总免不了要举行耍狮子、烧火龙、划车车灯、放焰火等盛大的文化活动，十分热闹，一直闹到正月十五。前面是“打耍锣”的开道，鼓是心脏，锣是筋骨，钹是血脉，那“点子”脆生生的，是马锣在蹦跳。这欢乐的民间锣鼓声，父老乡亲叫作“打耍锣”。

“打耍锣”是家乡石桥镇民间较为广泛的文化娱乐活动，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乡村耍锣频频，声声呼应。举丧守更，锣鼓哀歌更显热闹。

打耍锣有“锣引”，耍锣的锣引（锣谱）有上百个。内分“启蒙锣引”和“常用锣引”。启蒙锣引有《一口气》《幺二三》《喜洋洋》《牯牛风》《耗子钻洞》《风车子》《金狮锣》《韵头鼓》《四季如春》等。常用锣引有《闹新年》《软锣》《散锣》《狮子锣》《凤摆尾》《犀牛望月》《耗子登车》《鬼扯脚》《懒婆娘翻身》《回马枪》《凤凰展翅》《牛滚水》等。

据曾参加打耍锣的曹老先生介绍，耍锣鼓的乐具，由鼓、锣、钹、包锣、马锣五样组成。包锣用于打拍子，马锣有时起包锣的作用，也有专门的马锣谱子。耍锣鼓的谱子，分为“点子锣”和“翻锣”两种。

先说“点子锣”。这种锣谱的打法是，打鼓匠先用一谱子开头，中间加点子，又将开头的一部分或其他锣谱结尾，这样就构成了一套完整的锣谱。石桥镇等地常常用来作头子的谱锣，有“长雅雀歌”“短雅雀歌”“猛鼓头子”“四逛”等。中间常加的点子锣有“二十三”“对耳环”“红绣鞋”“上天梯”“九连环”“正月里”等。打点子锣在路上时，只要打鼓匠把头子一起，后面全听打大锣的声音，心有灵犀，一切锣鼓撵大锣。如坐着打点子锣，由打鼓匠开头，再由打鼓匠将以往约定的手势加点子指挥，有时可加一个点子，有时可多加个点子。

再说“翻锣”。石桥镇一带常打的翻锣有“堆堆锣”“过街锣”“十八翻”“拗几锤”等。翻锣开头结尾都相同，只是中间加点重复往复，可加十八个。

从快慢节奏来讲，有快板和慢板，除“四逛”外，也有的地方管这种乐谱叫作“慢牛爬坡”“新四逛”，有的地方叫作“竹叶青”。

农村喜庆结婚的场合，只有一棚锣鼓，其他如“乔迁”“祝寿”“升学”或“送葬”，有时可能多到十来棚锣鼓，这时就需要较量一下，看谁的谱子多，打得紧凑且有节奏，打鼓的动作娴熟，手势优美，受人欢迎。有时棋逢对手，可将所有的谱子拆开打，让一些见识少的锣鼓弄不清来龙去脉，只要同棚的人心眼相合，就可以随心所欲自编自打，俗话说“会打鼓要三个人”就是这个道理。

耍锣鼓在演奏时，鼓在整个乐曲中起指挥、带头作用，控制乐曲的节奏速度；马锣任穿花（正穿、反穿、密穿、疏穿），使乐曲显得有声有色、色彩丰富而奇特；大锣起主骨架支撑作用，以正打为主，反打加花为辅，控制乐曲的韵脚形成对比；大钹以反打为主，正打为辅，正反加花穿插，使乐曲显得活跃、热烈而激情。各种乐器在打击时都有不同的技巧，如轻、重、柔、强、闷、亮、散、边、吱（鼓棒在鼓面上由后向前移动发出的声音）、单、双、快、慢等。

打耍锣源于山区农村生活，与农耕节庆、祭祀仪式密切相关，是节庆和婚丧嫁娶等场合表达感情的重要方式。受山区地理环境影响，打耍锣音调高亢奔放，节奏铿锵有力，兼具巴蜀文化的泼辣与山野气息。

“家乡的耍锣鼓乐律结构巧妙，密而不杂，疏而不散，配合协调，融入和吸收了川剧锣鼓和打溜子的技巧，有独特的地域特色和风格。”曹老先生介绍，石桥打耍锣伴随当地的民俗活动长期存在，与民众的生产生活息息相关。

打耍锣不仅是一种音乐形式，更是山区人民精神世界的缩影。它凝聚了农耕社会的集体智慧，承载着地域身份的认同，其粗犷质朴的艺术风格，展现了大巴山人民乐观坚韧的生命力。

□文／图 谯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