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一过,春节就快了。过年之前,家家户户都要进行一次大扫除,以前达州人年末大扫除,是有确定的时间的。《达县文化志》的“民俗”章节里说得明白:
腊月廿四日扫阳尘,阳尘指悬吊在屋顶上成串成吊的蛛网、灰尘等。旧时有“腊月廿四扫阳尘,平时不落灰”的说法,此俗如今已演变为迎春清洁大扫除的新俗。石桥镇等少数地区腊月廿三日以前扫阳尘。据说腊月廿四日是阳尘的“生日”,又说是耗子的生日,扫阳尘碰了耗子窝,耗子会报复,咬衣物,故不能扫。
在1994年版《达县志》“社会风土”的“节日习俗”里,则是这样的记录:
腊月廿三日夜,“送灶”之后,掸阳尘,扫屋宇,平地板,理阴阳沟。
这样的文字稍显简略,我们不妨一起来回忆一下:
川东北乡村的传统房屋,房厅高阔,尤其是灶屋伙房,不管是传统的木房还是土墙房,一般都是一柱到顶,从地面到最高的屋梁处,10米左右是有的。屋顶是瓦架子,瓦片下是桷板檩子横梁交错,人很少也很难上去一回。灶屋内除了有三眼柴火灶,一般还有一个火儿坑,柴火饭香是香,烤柴火也确实暖和,不过灰尘也是相当的大。一年下来,烧柴火做饭烤火取暖,房顶的梁上瓦下,积下了不少蛛网灰尘的纠缠物,也就是《达县文化志》上所说的“悬吊在屋顶上成串成吊的蛛网、灰尘”。
蛛网灰尘“成串成吊”地挂在高处,打扫工具就只能是特制的:砍一根竹子,一头紧绑着带竹叶的竹梢。这个活路不仅费力,还要讲究技巧,一般都是由家里的主劳力完成:竹竿长且重,既要举起竹竿,还要用绑在另一头的竹梢对阳尘进行精准的打扫。
除工具大外,大扫除的动静也很大。进行大扫除的人,全副武装,头戴草帽,身披雨衣塑料布等,一天下来,灰头土脸是免不了的。灶屋内的家伙什,全都得盖上。能移动的,也都拿到室外清理整洁。家中其他成员,也要做其他力所能及的常规清洁。这样一来,灶房里是不能生火做饭的,要等到灶屋打扫结束,屋顶才会冒起炊烟。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种一年一次的年末大扫除,并不是本地人“懒”,而是以前做农活费时费力,平时只有精力和时间打扫地面及低处。再说,过去那种房屋结构,也不允许每周爬上爬下去打扫。
上面引用的《达县志》里简练的文字表达得很准确,除了“掸阳尘,扫屋宇”,还有“平地板,理阴阳沟”。
以前的住房,室内室外多是泥地,一年下来,地板需要用锄头重新找平(这在平时是不能动的,“动土”是一件大事,腊月间则是被许可的时间),同时把院坝及房屋周边生出来的杂草去除,不然,这是孳生蚊虫和藏蛇的好地方。这个好理解。下面详细说一下的是“理阴阳沟”。
阴沟指的是房屋里外有盖板的水沟,阳沟则是没有盖板的水沟。经年的雨水带着尘土,淤积在沟里,甚至还有崩塌的泥土堵塞其中,川东北多雨,尤其是春节后,阳气上升,雨水变多,若不及时将水沟疏通,春上雨水一发,可就不妙了。
理完阴阳沟,这个年末大扫除才算结束。
这个年末大扫除,在达州方言里,有个专有词组,叫作“打阳尘”,也叫作“打扬尘”。很明显,在“打阳尘”这个词组里,“打”是指打扫,“阳尘”是被打扫的对象。在现代汉语的语境下,“扬尘”略等于故意扬起灰尘。年底大扫除,当然是要把灰尘扫走,而不是表演打扫而“扬尘”。所以,“打扬尘”不如叫作“打阳尘”。因为在达州方言里,“阳”可能带有“阳面子”的气息,简单地说,“阳尘”就是物体表面的灰尘。如果再细究一下,“打阳尘”又可能是“打坱尘”。坱,普通话读作yǎng,意为“尘埃”。《说文解字》里,“坱”字也被解为“尘埃也”。从土央声。於亮切。“坱尘”相当于同义复合词,类似于“婚姻、墙壁、声音”一样,由两个意思相同或相近的字组成的词语。因此,“打”和“坱尘”才应该是最佳的组合。不管怎样,年底到了,扫帚到了,灰尘走了,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过春节,把好的心情带到新的一年,才是最重要的。
□汤劲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