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岚 摄
下霜的清晨,寒风钻进屋来,转瞬之间,手脚便被寒意攥住,像失去知觉一般。推窗望去,大地覆着一层浅淡的白霜,有的疏疏落落地若隐若现,有的凝得厚重,像悄然绽放的花。油菜叶上的霜,似画家精心晕染的笔触,碧绿的叶与雪白的霜相映成趣,美得恰到好处。
我举着相机,远拍、近摄,总想把这份清寒的美留住,却总觉得隔了一层,有几分隔靴挠痒的遗憾。回乡熏腊肉的路上,我摇下车窗,拍下日出、炊烟,还有路旁覆霜的土地,镜头里的画面虽美,心底的意兴却依旧未尽。
总想着找个清晨,去田埂间拍一拍霜花,可一直未成行。终于逮着一个浓霜天,我迎着刺骨的寒风,独自走进空旷辽阔的天地间。霜花的模样,原是由它降落的事物赋予的——我沿着清寒的小路往前走,在坡地、在草木、在碎石上,寻觅着霜的千姿百态。此刻,无人打扰,亦无人问询,我不看旁人,旁人也不见我,天地仿佛只属于我。
一个多小时里,我俯身与沾霜的小花、小草低语,与凝霜的石子、霜粒相望,在大地的掌心静静徜徉。“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豪迈,如海浪般一波波涌来,拍打着我的心房,滚烫而热烈。
用微距镜头放大霜花时,儿时爸妈常说的一句话突然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衣服都起盐霜了,还不换洗?”那时的他们,一年到头劳作不休,汗水浸透衣衫是常事,又没有多余的衣裳替换,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久而久之,衣领和袖口便会结出一层如盐粒般的“白霜”,乡人都称它“盐霜”。细看镜头里的霜花,粒粒分明,竟与记忆中的盐霜别无二致,只是少了那股咸涩的滋味。
人走霉运时,总逃不过屋漏偏逢连夜雨。某年正月,亲人突遭车祸,术后刚取下钢板,又查出重病,这无疑是“雪上加霜”。那一瞬间,我们的世界仿佛轰然坍塌,前路吉凶未卜。好在亲人始终乐观坚强,积极配合治疗,一家人相互安慰、彼此支撑,竟慢慢熬过了最难的日子。原来,人生路上,难免遭遇雪上加霜的困境,只要心向阳光,携手并肩,终能走出阴霾。
儿时的冬天,霜冻总要持续十天半月,大地白茫茫一片,但凡有水的地方,都结了厚厚的冰。取冰块,是我们孩童最乐此不疲的游戏。谁取到了最大最厚的冰块,谁寻到了形状奇特的冰坨,谁不小心摔了跤,谁掉进了冰窟窿,谁吞下了冰凉的冰块,谁把冰块偷偷塞进了别人的脖颈……这些细碎的小事,都会成为小伙伴们津津乐道的话题,被反复提起,传颂许久。
那时,把冰块塞进别人的脖子、鞋袜,或是扔冰块“打仗”,于被捉弄的人而言,都是“雪上加霜”的事,可没有人会生气,更不会记仇,反倒成了冬日里最鲜活的快乐。而我,那时常常没有鞋袜可穿,湿了脚便光着脚丫在冰天雪地里跑,每年生的冻疮,总要熬到春末才会慢慢痊愈。
其实,风霜雨雪不过是寻常的自然景象,所谓的意义,都是人心赋予的。就像现代医学所言,人的心态与情绪,对身体的影响丝毫不亚于食物,甚至更为深远。
“严霜烈日”,下霜的日子,往往会出大太阳,霜越浓,阳光越温暖。那日是连续下霜的第四天,朝阳早已跃出地平线,把金色的光洒向大地。在电梯里,遇见一对年轻夫妇推着推车,牵着孩子,一看便是要去户外晒太阳的模样。冬日的暖阳,堪比补药。于是乎,小区里、公园里,乡村与城镇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呼朋引伴、拖家带口晒太阳的人,一张张脸上,都漾着温暖与惬意。
倘若严霜之日,太阳迟迟不肯露面,那寒意便会加倍,无异于雪上加霜。这就像人生中的某些苦痛,刻骨铭心,难以释怀。人生本就多苦,有些伤痛,或许永远无法痊愈。但加缪说过:“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带着病痛活下去。”真正的陪伴,从来不是做别人的灯塔,强行指引方向,而是化作一束微光,默默温暖,静静同行。
昨日,我牵着小狗在阳光下散步,一阵淡淡的花香突然钻入鼻尖,让我心头一惊。“什么花竟然在冬日里开了?”我喃喃自语,循香望去,一朵油菜花正迎着阳光舒展花瓣,仿佛在对我微笑;旁边的胡豆花,也眨着灵动的眼睛,与我温柔对视。
至寒过后,便是春天。万事万物都在泥土里悄悄酝酿,那些不甘寂寞的生灵,早已按捺不住,争先跳出寒冬的桎梏,奔赴一场崭新的春光。
□陈玉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