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黄昏的光影斜洒在斑马线上,斑驳的色块像是岁月的拼图。
“绿灯了,快走!”身后熟悉的声音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才从思绪中惊醒,迈步踏上这条走了三十多年的斑马线。
脚下的每一道白线,仿佛都在低声诉说:它们见证过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孩子,也见证着这座小城从旧时光走向新时代。
从去年起,不知多少次,我站在竹城煌歌大道与工行之间的这条斑马线前等绿灯,望着脚下走了三十多年的路,总会不由自主地发呆,脑海里一幕幕往事翻涌而来。
我经营办公用品生意三十年,三年前因多种原因逐步收尾,可时过三年仍未彻底停下——或许是对这份职业感情太深,骤然搁置满心不舍。去年又给自己设定两年期限,往后每想起这份倒计时,心里便泛起莫名伤感,大抵就是人们说的退休综合征吧。这份不舍,不只对职业,更多是眷恋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热土。
光阴似箭,三十多年转瞬即逝。曾经的北门拱桥、小游乐园一带,如今成了市民娱乐的中心广场,周边的煌歌大道也成了各大品牌入驻的“小城春熙路”;当年的新华路段,农业银行、工商银行、邮电局、商业局、百货公司、工业品贸易公司齐聚,如今已是遍布24小时网络银行的繁华地带,商业局变成了商务局,旧百货公司、工业品贸易公司所在的区域,更成了金银珠宝扎堆的“现代版王府井”金融街。我亲历着时代的变迁,却始终没离开过这一带,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踏过这条斑马线,往返于熟悉的街巷。
记得1990年冬天,经朋友介绍相亲,男方站在工业品贸易公司商场的文化用品专柜边,我在商场外远远望去……谁承想,此生竟与文化用品结下不解之缘。当年的传统相亲模式,至今刻骨铭心。那个冬天的夜晚,我们漫步在北门拱桥至北操坝之间,寒风拂过脸庞,心里却满是人生最珍贵的爱情时光,耳边还常飘来电视剧《渴望》的主题曲《好人一生平安》。
后来,儿子出生,小游乐园成了我们带娃的日常。那里有摇摇车、转转车等儿童设施,还有乐乐儿童照相馆——从儿子出生百日起,每个生日、六一、春节,所有成长特殊瞬间,都在这里定格成影像。那时的小游乐园是小城最热闹的休闲地,卖艺的、耍猴的,五花八门的新奇玩意儿都聚在这儿,藏着无数市民的闲暇记忆。
1993年冬季的那场大雪,至今清晰。小游乐园银装素裹,美得让人挪不开眼,人们纷纷来玩雪拍照。我借着住得近的便利,连续几天抱着半岁的儿子赏雪留影,直到积雪消融才作罢。
最难忘的是儿子五岁那年,那天从文教幼儿园接他回家,刚到家门口,看见小游乐园附近围满了人。好奇之下我们凑过去,只听见里面传来优美的歌声,我踮脚伸颈往里挤,却始终看不见人影。年幼的儿子反倒从大人的缝隙里钻进去,瞧见是卖艺人在唱歌,面前摆着装着一元、两元零钱的小盆子。我担心人群拥挤伤到儿子,拉着他要走,可他小手紧紧拽着我的胳膊,踮着八字脚不肯挪步,仰着小脸,用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我说:“妈妈,给钱。”我笑着递给他一元钱,他再次挤进人群放下钱,才乖乖地跟着我离开。看着儿子骨子里的善良,我满心欣慰。
1996年,全国国企改制浪潮袭来,我从百货公司员工转型,成了一名小小的纳税户,踏上了创业路。后来,借着旧城改造和业务发展,门店从百货公司商场搬到核心商业区十字街,一守就是三十年,也让我与这片土地的羁绊更深。
再后来,门店搬到东大街延伸段的新家,每天上下班往返于东大街与新华路之间,常会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总会毫不犹豫地递上一点微薄心意。印象最深的是邮政局门口那位无臂年轻小伙,他跪在地上,面前摆着装零钱的小碗,旁边放着一叠红纸,用嘴咬着毛笔,在红纸上写“好人一生平安”,送给每位伸出援手的人。我像往常一样递了点钱,没承想第二天他竟来我的店里买红纸。我当即吩咐店员不收钱,要多少给多少,可他还让店员帮忙把红纸裁成整齐的小方块,要求格外细致。店员有些不耐烦地嘀咕,不收钱还这么多要求,我赶紧递眼神制止。小伙离开后,我对店员说:“这些人太不容易了,活着本就艰难,他们和正常人一样有思想、有自尊,爱美也爱体面,只是迫于无奈,才敢在善良的人面前寻求帮助,咱们多帮点忙不算什么。”店员听后恍然大悟,往后只要有残障人士来店里买东西,我们都分文不收。
光阴带走了我的青春,小城装下了我的所有故事。曾经总盼着早日财富自由,卸下工作享受清闲,可当这一天越来越近,却愈发留恋这份职业,它早已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情怀。以前,朋友问我何时去省城生活,我总说快了。如今,再有人问起,我却会说不一定——我爱这片故土,这里有我的根、我的情、我的魂,有爱我的亲人和朋友,更有我牵挂的人。
我穿着休闲装,背着小背包,双手插在裤兜里,缓缓走在斑马线上。夕阳的余晖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斑驳的光影在脚下跳跃,我嘴里轻轻哼着小调:“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在这条斑驳光影里的斑马线上,你会遇见我的过去,也会看见这座小城的温暖与深情。
□苏银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