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萍
冬日暖阳斜斜铺展,邀三五好友,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围炉煮茶。透明茶壶中,茶叶舒展翻滚,漾开琥珀色的光晕;炉架上,花生的焦香与金橘的清甜缠绕交织,混着袅袅升腾的茶香,漫过肩头。品茶、闲谈、沐暖阳,这已然成为现代都市人逃离喧嚣的新潮流,却让我幡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清贫却滚烫的围炉时光。
孩童时的冬天,似乎比现在冷得更透彻。冬至一过,北风像带了刃,刮得人脸颊生疼。
有一年,天气奇寒,父亲突发奇想:“咱们在堂屋挖个地火炉吧!”集镇小街的平房本就狭小,不比农村开阔,父亲要打造这么一个“嵌入式”火炉,在整条小巷里算是创举。说干就干,他找来黄土、青砖,在堂屋角落挖坑、留通风孔,一砖一土地砌起灶膛。地火炉炉面与地面齐平,不占空间,既能烤火取暖,又能烧水煮饭,一物两用。待夏天来临,只需在上面搁一块木板或一方小桌,它便悄然隐身,丝毫不破坏堂屋的整洁和美观。
地火炉第一次试火的场景,至今记忆犹新。父亲找来稻草和木块引燃,可湿土砌成的灶膛和炉面不助燃,浓烟顺着炉口冒出,很快弥漫了整个堂屋,呛得我捂着鼻子直往外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当我捏着鼻子再跑回来时,堂屋已然换了模样——碗口粗的灶膛中,火苗跳跃着、舒展着,像一群欢快的小精灵。父亲蹲在炉边,双手撑着膝盖,看着自己的杰作,眼角眉梢堆着得意与自豪。“快来快来,这地火炉热和得很!”他摆好小板凳,一双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在炉火上空弓成弧形,轻轻晃动着取暖。炉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都熨得柔和了,格外慈祥。
往后的日子里,父亲总会挑回不少粉末状的煤灰,堆在屋檐下。他将煤灰和上水、拌上黏土,反复揉搓均匀,再搓成鸭蛋大小的煤球,一溜溜地排在墙根下晾晒。等煤球干透,就成了地火炉的专属燃料。只是煤球生火不易,每次都要铺一层稻草和一大把干柴打底,常常搞得满屋子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燃烧时还总爱中途熄火,惹得父亲无奈地重新添柴、扇风。
后来,蜂窝煤诞生了,这可算是一大进步。圆柱形的蜂窝煤上均匀分布着十二个小孔,比实心煤球疏松,更容易引燃。父亲还琢磨出不少节能小妙招:每晚临睡前,他会给干燥的蜂窝煤洒上少许水,再将煤块错开煤孔放进炉中,最后在炉口盖上一块厚厚的铁片——铁片不能完全盖严,必须留一道细缝,这样既能减少空气流通,又能避免蜂窝煤夜间燃尽浪费。待到第二天清早,只需掀开铁片,用火钳将蜂窝煤对齐煤孔,火苗便会顺着孔道蹿起,新一天的烟火气就此升腾。
凛冽的寒冬里,地火炉的温暖愈发珍贵,周边永远萦绕着融融暖意。我放学归来,第一时间就会把冻得僵硬的双脚踩在炉面上,一股热气顺着鞋底往上蹿,瞬间蔓延至全身。都说“寒从脚下起”,双脚一暖,整个人便像裹了层棉袄,即便屋外寒风呼啸,围在炉边的一家人,也自有温暖的岁月静好。
冬天的夜似乎格外漫长。忙完一天家务的母亲,把围裙解下来围在腰间当围兜,兜里揣着要纳的鞋垫、我们姊妹的旧衣旧裤。昏黄的灯泡挂在房梁上,光线像丝状的南瓜花,柔和地洒在母亲身上。她坐在炉边,低头挥舞着针线,银针在布料上一上一下,不停地穿梭。偶尔,她会把针头插进额前的头发里轻轻磨蹭几下,沾些发油润滑针鼻,随后又继续缝缝补补,把对家人的爱,一针一线缝进衣物里。
下班归来的父亲,则喜欢在炉边给我们捣鼓各种手工玩具。他一边刨木、缠线,一边给我们讲他小时候放牛的趣事,讲他年轻时没文化带来的艰辛,讲他想读书却因父母早逝被迫辍学的无奈与遗憾。“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是只读了两册书的父亲,在炉火边对我们说得最多的话。
我们几姊妹围在炉边,除了看书写字、温习功课,最开心的便是享受各种“炉边美味”。炉面上总摆着花生、南瓜子,还有煮熟后切成条的薯干,嚼起来又甜又有韧劲。父亲还总爱在地火炉的炭灰里,埋上几个洋芋或红苕。放学回家,我和弟弟就会急不可耐地蹲在炉边,用小木棍扒开滚烫的炭灰,把埋在里面的“宝贝”刨出来。
最令人难忘的,要数腊月里的美好时光。家家户户灌香肠、备年货,父亲母亲和姐姐们围在桌边忙碌,切肉、拌料、灌肠,欢声笑语不断。我和弟弟两个小馋猫,早就拿着火钳守候在炉边,趁大人不注意,夹起几块拌好作料的五花肉,就着炉火烤起来,美其名曰“先尝味”。火钳上的肉颜色渐渐变深、缩小,发出“嗤嗤”的声响,偶有油脂滴进炭火里,瞬间升腾起一缕缕焦香。
大年三十守夜,更是离不开这炉火。一家人围炉而坐,谈天说地,从街坊邻里的趣事聊到新年准备的新衣新裤,从我们的学业聊到对来年的期盼,待到后半夜,一家人聊得都想打打点心。父亲便在炉上架起小锑锅,水烧开后,放进炸好的坨子鱼、卤好的豆腐干,再掐几把鲜嫩的豌豆尖,边煮边吃。热气在炉边氤氲开来,一圈又一圈,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熏得通红,也把团圆的幸福煮得滚烫。
如今,都市里的围炉煮茶精致雅致,却总少了些儿时的烟火气。那些围着地火炉的岁月,酸里裹着甜,苦中藏着暖,有说不完的家常,更有数不清的疼爱。那跳动的炉火,不仅温暖了清贫的童年,更照亮了往后的人生,成为我心中一段最柔软、最珍贵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