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林
进入腊月,年味儿愈发浓郁。
小时候,总是盼望着过年。放寒假后,三五成群,嬉闹着唱着童年的歌谣。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大扫除,仿佛要将一年的不快和不畅抛至九霄云外,欢天喜地迎接新年到来。在我们家,母亲最为忙碌,白天,她忙着灌香肠、熏腊肉、磨豆腐、打米粑……夜晚,还要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缝制一家大小的过年新衣。为了让我们放假回家能睡得安心舒适,母亲还会在年前将被褥早早地拆洗晾晒。
冬至一过,便是杀年猪的时候。杀年猪,提前预热了过年的热闹气氛。只要哪家杀年猪,全院子的人都会来帮忙。女人负责烧水,男人将猪拉到杀猪台上,还有人负责按猪。杀猪匠动作麻利,接血的、烫猪刨毛的……整个流程井然有序。忙完后,主人会招待大家一起“吃刨汤”。左邻右舍平日里难免因生活琐事拌嘴,但每年的“刨汤”一吃,所有的恩怨便一笔勾销。离开主人家时,也不忘告知自家哪天杀年猪,请大家届时捧场帮忙。就这样,一家家轮流着吃,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年味。
老家有个习俗,小年一过,家家户户都要打扬尘。打扬尘就是将房屋里积攒一年的灰尘清除干净。农村人常年烧柴禾,灰尘满屋子飘散,尤其是灶屋熏得又脏又黑。因此,在农村生活的人,一到过年,打扬尘便是头等大事。我家打扬尘通常在除夕的前一天。大清早,我和弟弟到屋后用弯刀砍一根竹子,剔下枝丫,捆成一团,做成一个大扫帚。打扬尘时,头戴草帽,用帕子将脸围一圈,严严实实地捂住口鼻,举起大扫帚把每间房屋上上下下打扫个遍。每次打扫完,眼睛、鼻孔、嘴巴都是灰,这时,母亲看到我和弟弟的窘态,便借机教育我们:“不好好读书,想过好日子,那才是‘戴起草帽打扬尘——莫望’。”
待到过年那天,母亲从早到晚围着灶台转。想到过年,我心里满是欢喜,总盼着能有好东西吃。我也乐意当个帮手,那就是往灶膛里添柴禾。锅里冒着热气,“咕咕”作响,香味在厨房里弥漫。甑子下面,母亲放进去的香肠、腊肉、血豆腐等,都静静地等待着煮熟。母亲总是在看到甑子上冒着乳白的水汽时,用手触一下甑盖,说一声:“饭上汽了。”甑子端开后,锅里便呈现出香喷喷的团圆佳肴。随后,母亲开始切腊肉、香肠,切到精瘦肉时,瞟我一眼,用油油的手指拈上一块,塞进我嘴里,算是对我帮忙的犒劳。
中午时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院落里响起,预示着要吃团年饭了。这时,父母就会叫我们洗净双手,虔诚地燃烛焚香烧纸,祭拜祖先,聆听父亲讲述家族渊源轶事,感受血液中流淌的亲情。随后便是祭灶神,祈福来年六畜兴旺,五谷丰登。祭拜结束,桌子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寒冷早被年的热闹拒之门外,满屋子洋溢着浓浓的亲情和喜悦。
最让我激动的是除夕夜。上半夜,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其乐融融,常常开心闹到子夜,为年“守岁”。按照老家的习俗,守岁少不了要吃面条。下半夜就是我和弟弟给自家和长辈挑水,俗称“送银水”,寓意新的一年财源滚滚。一来是给长辈拜年,二来借此攒点压岁钱。送银水,送的是祝福,送的是好运。
不知从何时起,年味越来越寡淡。在城里过年,年味远不如乡下浓。不信,看那人潮涌动的“春运”,看那乡村公路上的人来车往,无论都市多么繁华,那些灯红酒绿都无法阻挡人们回家的激情。
一句“回来啦!”寂寞的乡村热闹起来,庭院沸腾起来,乡音回荡在田间地头。已然陌生的青山绿水和芬芳土地,再次得以触摸、亲近。聆听父母细数一年里家中的人情世故,孩子的成长进退;为留守家园的老人和孩子讲述远方大城小市的奇闻逸事,筹划来年一家人的生产生活。那温馨的团聚,交织着城乡之间的聚散离合,悲欢情愁。
如今,我在蜗居的小城里,面对窗外绽放的七彩烟花,只能在文字中重拾记忆中的乡村年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