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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红军大爷爷 版次:10  作者:  2026年02月04日

□郭传英

1994年腊月,深夜。狂风把木门吹得嘎吱嘎地响,病床上的大爷爷拼尽全力坐起来,将一枚磨得发亮的顶针放在我手中,他说:“这是你祖奶奶留给我的念想,你把它和我一起埋了吧……”这一年,大爷爷82岁。

大爷爷名叫郭全中,1912年腊月十五出生于宣汉县十字溪郭家湾一佃农家庭,其父亲郭南山憨厚老实,家庭重担全压在母亲胡进珍的肩上。大爷爷6岁时,父母送他读了两年私塾,随后跟着父母种田为生。

1929年春,固军坝农民武装起义打响,革命的火种在万源、宣汉一带迅速传播。游击队有一位远近闻名的地下女交通员,她就是我的祖奶奶胡进珍。有一天深夜,大爷爷见祖奶奶还在油灯下缝补衣服,问:“娘,您在做啥子?”祖奶奶说:“我在干一件大事。”大爷爷不再追问,倒头又睡。

1930年春,清晨,祖奶奶将一件满是补丁的褂子塞到大爷爷手里:“全中,走,跟我去一个地方。”他们翻山越岭来到固军坝邬家沟,这里聚集着几十个身穿补丁的男女,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放着奇异的光,一位二十多岁穿着长衫的青年男子站在斜坡上讲话。祖奶奶在大爷爷的耳旁低声说:“他就是领导穷人闹革命的李家俊。”“这就是你说的大事?”他惊讶道。“是的,我们跟着共产党一起干革命!”祖奶奶期待地注视着大爷爷。大爷爷咬着嘴皮,点了点头。几天后的卯时,大爷爷正要赶往几十里外的深山集训时,祖奶奶将两个煮熟的洋芋塞进他怀里,又给他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叮嘱道:“记住,在外面脸上越脏就越稳当。”

1930年冬,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大爷爷趴在雪地里练习射击,满脑子都是“三点一线”等动作要领时,指挥官告诉他:“小郭,情报上说,你娘被敌人活埋在冉家坝了……”大爷爷眼前一黑,18岁的天空瞬间坍塌,其未满13岁的弟弟也下落不明,“被敌人杀害了。”“被亲戚藏起来了。”“被地下党救走了。”大家的说法不一,因大战在即,大爷爷顾不上悲伤和寻找,只想着要为亲人报仇。

1933年冬,有一天夜里,大爷爷两岁半的女儿突发高烧,大婆婆想把女儿送到河对岸的游击队卫生所救治,可河面被敌人封锁得死死的,她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女儿的生命一点一点地消失。不久后,正在南坪、下八一带打游击战的大爷爷收到一封家书,家书上“女夭折”三个字犹如三颗子弹,连同仇恨一起再次扎进大爷爷的心窝……

1934年冬,红军部队战略大转移。临行前,首长拍着大爷爷的肩膀:“小郭,你留下。你媳妇身子弱,等以后有了娃再来找队伍。”手里紧紧攥着首长塞给他的两块银圆,目送着红军大部队渐渐消失在大巴山茂密的丛林中。后来,大婆婆因营养不良而流产,不仅终生不育,还一病不起。从此,大爷爷变成了一个普通农民,每天为一日三餐而劳碌奔波,根本无力去寻找队伍和弟弟。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他红军战士的身份也淡忘殆尽。

1963年春,机缘巧合,在工作队的帮助下,爷爷和大爷爷在失散32年后终于寻亲成功,兄弟俩不由得抱头痛哭。

原来,敌人想利用爷爷郭大忠作诱饵,逼迫祖奶奶胡进珍交出地下党的名册,地下党组织得知消息后,派人率先赶到郭家,并在乡亲们的掩护下,悄悄把未满13岁的爷爷秘密送出敌占区。被送出去后,爷爷一路向南奔跑,隐姓埋名、风餐露宿、沿途乞讨,最后到了达县映山乡。当时,有一姓吕的好心人看他实在可怜,就把他介绍给当地一姓黄的大户人家,让他在黄家当了一名“只管饭不拿钱”的童工。爷爷也因此而存活了下来。

1976年春节,爷爷第二次回老家探望大爷爷,我和爸爸也一起回去。大爷爷见到我们后,欣喜不已,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大爷爷头上包着一条洗得泛白的青布帕子,帕角整齐地轧在耳后,他的脸型方正,下颌宽大,鼻梁高挺,不善言笑,倔强之气溢于眉间;他身高约一米七,偏瘦,站在院坝里,腰杆笔直,仿佛一棵饱经风霜的树;他右手虎口的老茧厚硬如甲,俨然一枚沉默的勋章。

临别前夜,大爷爷问我:“英,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这里读书?”我看了看爷爷和爸爸,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出乎意外的是,爷爷和爸爸却异口同声地说道:“你愿意留下来就留下来吧!”我赶紧点头应允。大爷爷嫌石铁中心校条件差,就把我送到新华中学住校读书。我每个周末回石铁的“家”一趟,走拢就缠着大爷爷讲红军打仗的故事。那段时间,我觉得特别幸福。虽然,我和大爷爷相处时间不多,但耳濡目染的点点滴滴却已化作血液里的基因密码,为日后立志“讲好红色故事”增添了无穷动力。

如今,“郭全中”这个名字静静地躺在《红色土地上的丰碑》的书里,与宣汉县1149名“失联红军”铺展成一段壮丽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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