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借来的光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2月09日

晓雨 摄

“看嘛,当年没有听老师的话,现在还在搬砖!”有一天,一位叫小栓的学生在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拍打砖头之外,是他自我解嘲的“画外音”。

三十年前,正值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小升初不用考试了,乡镇中学突然涌进很多学生,我们的教室是借来的。

在我们镇中学的背后,派出所二楼会议室就是我们的教室。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没有讲台,黑板是一块刷了墨汁的旧三合板。七十几个孩子挤在里面,久了,凳子腿儿便松了榫,吱呀作响;再后来,有些桌凳子就坏了。我心里总像揣着块大石头,觉得对不住这借来的屋檐。

所长每次来查看后,就淡淡地说:“孩子们念书,天大的事。坏就坏了,钉好就是。”他嗓门粗,话却像钉子,把我那点无用的愧疚,结结实实按回了心里。

“普九”喊得山响的年月,一个都不能少。作为班主任,我不停地家访,雨水泡透的田埂,一脚下去,深一脚浅一脚。所在年级只有一个“尖子班”,剩下的孩子,便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涂上的小螃蟹,被我们这些普通班的老师拾拢起来。有的学生简单的题都不会做,眼神里常有初春薄雾般的茫然。可那雾里,又总有一点未熄的光,怯生生地,等着人去拨亮。

守着一屋子的“滩涂”,日子便不再是铃声与课表的简单切割。它有了粗粝的质地和具体的形状。

那个调皮捣蛋叫小栓的学生,没来上学。在学生的提示下,我找到他时,他蜷在派出所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因为偷拿了镇上五金店的一个小东西。他没哭,脸脏得像块抹布,眼睛却直直望着墙上“坦白从宽”的标语。我不知哪来的火气,冲负责的老民警嚷:“他才十来岁!”嚷完,自己先愣住了。老民警看看我,叹了口气,挥挥手。我把小栓领出来,夕照刺眼,他忽然死死抓住我衣袖,肩胛骨像受惊的鸟翅般抖起来。那一刻,我明白这借来的教室,教的不只是书本,它还得“收容”迷途的羊羔。

放学后,或周末,我便行走山道,坐渡船过河,翻过长满蕨类植物的山梁,去寻找一个个学生。说服的话翻来覆去,无非是“读书才有出路”。有时灵,大多时候,面对的是沉默或叹息的家长,抑或是少女早早定亲后躲闪的眼神。

但也有光,真的被拨亮了的时候。

最亮的一束,来自山坳深处的孙家。她叫孙玉,又黑又瘦,像棵没长开的油茶树。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她是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辍学那天,她来办公室,一直流泪。我说:“课桌我给你留着,随时等你回来。”

一个月后,得到亲友的资助,她真的回来了。眼神不一样了,那股狠劲儿,像要把课本都吃下去。她作文写得极好,不是辞藻好,是那股从泥土里挣出来的生命力,劈头盖脸。我在班上念她的周记,念她写母亲咳了一夜的声音“像破风箱”,写弟弟的学费是“压在胸口最湿最重的那块石头”。教室里静极了,只有她压抑地、轻微地抽泣。后来,她常悄悄在我宿舍门边放点东西:一把还带着露水的空心菜,几个青皮的鸭蛋。看着她的背影在山道上跳动着,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再后来,我离开学校,像一滴水汇入更喧嚣的河流。教书,不过三年。可那借来的教室,那些“滩涂”上的孩子,却成了我精神版图上最牢固的等高线。听说,小栓后来学了电工,在镇上开了间修理铺,手艺扎实。后来,他当起了包工头,搞起了工程。而孙玉,那簇火苗,竟一路燃成了灯——她读完师范,回乡从教,又从政,一步步,竟成了家乡县城分管教育的副县长。怔了许久,忽然想起孙玉那篇被我念过的作文结尾:“老师,知识是不是像手电筒?家里买不起电池,我就拼命跑到有月亮的地方,借它的光,也能看清脚下一小段路。”

那一段靠着热忱来教书的日子,是七十几位学生给了我无穷的力量——面对那一双双眼睛,我不敢辜负。我确信了一件事:教育,或许从来就是一种“借”的艺术——学校为我们借来一间教室,暂作知识的庙堂,我们与孩子互相点亮。

那三年,让我在往后所有的日子里,都不曾忘记,自己曾是看守过火种的人。即使火把早已交出,掌心那点灼热的印记,却还在。

□兰卓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1120190023

公安备案号:51170202000113

蜀ICP备1201389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