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岁末豆飘香 版次:07  作者:  2026年02月11日

过了腊八,小镇四处轻烟袅袅。十字形的镇街,东西南北四条道,不少人家在门前的场地上,拾掇好旧年的砖灶或新买的铁灶,以刨花、杉树枝引火,点燃一束枯树枝,搁上粗柴,“噼里啪啦”,灶膛里一片喧腾。之后又扔进一把豆秆,火苗“呼啦”一声蹿起来,欢快地舔舐着锅底,大铁锅冒出了青烟。

穿家居服、系围裙的女主人,搂着一张大竹筛子,来到烟火炽烈的灶边。一方一方的米白色水豆腐,整齐地排列在筛子里,一声不响地等待华丽变身。大铁锅已经烧成暗红,倒进半桶植物油,再倒进半桶刚煎的猪油,荤素融合,热油开始“吱吱”地叫。水豆腐被快刀划成片,滑入滚油中。油锅“滋滋”作响,豆腐表皮泛黄,渐渐隆起。几分钟后,一锅油豆腐像装满货物的麻袋鼓鼓囊囊,这样的豆腐俗称“麻袋豆腐”,又叫“发财豆腐”。女主人眼见满锅“麻袋”挤挤擦擦,赶紧抽空拿起手机拍视频发抖音,一句“看看我家的发财豆腐”的简短文案,引来无数网友的感叹和歆羡。

自古以来,镇上置办年货有三个讲究:油炸豆腐一定要膨成麻袋;新酿的过年米酒必须来酒快;杀年猪一刀见血并且接好猪血。若这三件事有一件不尽如人意,比如豆腐无论怎么炸也是扁的,女主人虽嘴上不说,内心却十分忐忑。夜间和男人谈起,男人言语里宽慰老婆,心里却也会忽闪一下。来年全家顺畅,夫妻便会忘记年前的油炸豆腐不起膨。若遇到不畅快的事,难免记起那桌扁扁的过年豆腐。于是再到年底打过年豆腐,女主人会倍加小心,甚至到神龛前点三炷香祷告一阵。

天气晴好,小镇家家忙着备年货。镇街上隔三五家门面便烧一锅滚油,不全是炸豆腐,有的人家在炼猪油,有的人家炸红薯片、辣片。没冒烟却热腾腾的不锈钢方形架子里,是用茶籽壳和柏树枝熏着的猪肉、牛肉、鱼,甚至有鸡鸭和兔子。在省城开外卖店的红姐,特地回老家,不仅用柏树枝烤山塘鱼、本地黄牛肉,还架起锅煎猪油炸豆腐。红姐的儿子要从上海带女朋友回来过年,红姐能不多备一些土货吗?

年近八旬的老母亲,也在后院烧了一灶柴火,将藏了一年的大铁锅洗干净,打算炒豆腐渣做豆豉。做豆腐渣豆豉,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全凭手感和经验。母亲是全村做豆豉手艺最好的了,每年开坛,不少人来讨,说自家也做了的,就是不如母亲做的好吃。母亲做的豆腐渣豆豉,最远的被我寄到了四川和北京。那些远离家乡的朋友对这道乡土菜赞不绝口,想来豆豉的暖香里藏着的不只是豆豉本身的美味,还有对佳节将至思乡的慰藉吧。

父亲当年砌起的青砖灶里,木柴“毕毕剥剥”地燃烧。将一小块猪油在黑得锃亮的铁锅里转一圈,丢进几个松软鲜香的豆腐渣团子。母亲用锅铲剁碎,反复翻炒,直到豆腐渣被炒成半干的粉末,微温时装入有盖器皿,稍微压紧,等待发酵。大约十天后,豆腐渣开始脱离容器壁,俗称“松檐”。及时倒出豆腐渣,根据个人口味加入辣粉、姜丝、食盐,再入坛密封。二十天后开坛,豆腐渣便散发出诱人的坛子香,成为一道可以随意烹制的乡土名菜。

金红的火焰跳荡着,如同舞者。母亲用布满老年斑的双手握着锅铲,不断地铲起粘锅的豆腐渣。随着不停地搅动翻炒,一股细腻、清新的甜香像薄雾飘逸,漫过院墙,丝丝缕缕地融入满街的豆香中。

小镇家家户户都在镇东头龙四家打过年豆腐,母亲的豆腐渣也是龙四特意物色的本地山里黄豆。龙四打豆腐是祖传手艺,老房子里那盘石磨就是他祖父传下来的。等到龙四学会了这门手艺,石磨已经成了古董,他用的是电磨。他也不烧火煮豆浆,而是用高温蒸气加热。至于磨豆浆、煮豆浆、加石膏、压豆腐这些程序,一如往昔。龙四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小时候去人家屋顶滑冰,一脚滑下楼,保住了命,但脑子受了影响,早早停学,跟着父亲学习打豆腐,如今,儿子已经是龙四的帮手了。腊月时节,豆腐店前两蓬高大的月季依然开着火红的花,许多人路过豆腐店,都不禁抬头看那锦缎似的花朵。月季飘香,热腾腾的豆汁飘香,小镇的日常也飘香了。

龙四的妻子在镇街上租了一间小门面,卖油炸豆腐和水豆腐,还卖油盐酱醋姜蒜。油炸豆腐是现炸现卖,方形的“麻袋豆腐”每一天都卖空。不久前那个下着雪粒的早晨,我等车时去她的店里避风雪,蓦然看到窗下的方桌上,一堆瓶瓶罐罐中,绽放着一束鲜花,三朵莹白的百合格外出挑。她说这花是网购的,开了半个多月。我记得每年的春夏,她那张卖水豆腐的条几上,总插着一束火焰般的月季花,那是镇街上独有的景致。

她笑盈盈的,戴着口罩和顾客说话,话音嗡嗡的。她的头发干枯,十指皲裂,衣服的袖子起着毛球。她忙碌着,金灿灿的油炸豆腐被装进一个又一个袋子,一兜又一兜的豆腐香随着脚步飘摇。花朵的微光时而照在她粗糙的脸上,时而包裹她全身。冷风在新挂的红灯笼间摇摇晃晃,小兽般嗅着飘来飘去的豆香,嗅着小镇不易被人察觉的春的气息。

□邱凤姣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51120190023

公安备案号:51170202000113

蜀ICP备12013898号-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