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川
寒风掠过窗棂,捎来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香气。那是摆放在客厅里的蜡梅花,飘曳出的淡淡清香。阳台上晾晒的腊肉香肠的浓郁,更是刻在心底深处,穿越岁月尘埃依然鲜活的年味。
时光荏苒,城市换了模样,生活添了新章。唯有这年味,如同街道两旁一串串新挂的红灯笼,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里,早早地传递着春天的气息,温暖着人心。
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年味。就我们这代人来说,让人牵肠挂肚的年味,就是贴春联,放鞭炮,挂红灯笼,穿新衣服,吃团年饭,发压岁钱……而让我记忆犹新的,则是发压岁钱了。
我家早年十分贫穷,穷得令人难以置信。日子虽然很清苦,压岁钱却从来没有停过。这好似春节不可或缺的仪式,更是长辈们代代相传、永不冷却的情感传递。
又到除夕。吃过团年饭,父母便把我们几兄妹喊到一起,往每个人手里塞上一个用红纸精心包裹的红包,这便是压岁钱了。
操作这仪式的,多半是母亲,她亲切、随和,庄重而肃穆,很有仪式感。给压岁钱时,两位老人的眼里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慈祥和期许。红包虽小,拿在手上却沉甸甸的。指尖触到那还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顿时升腾起一种热乎乎的感觉。
发过压岁钱,父母分别都会说几句祝福和叮嘱的话。除夕之夜,便多了几分特别的精彩。
好几次,父亲都煞有介事地考我们:什么是压岁钱?为什么要发压岁钱?我们都摇摇头,没有一个能回答得上来。
后来,听得多了,加之我们也慢慢地长大成人,才知道,压岁钱原本是应该叫“压祟钱”的。所谓“祟”,就是那些肮脏、龌龊、邪恶、鬼祟的东西,把它们统统“压”住,方能辟邪驱鬼、少灾少难、来年平安。现在想来,这“戏说”的背后,蕴藏了长辈们多少亲切的爱意和祝福啊!
时光,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不断地交替往复。在我的记忆中,穷归穷,每到过年,父母的压岁钱照例都会发的。有时5分,有时1角、2角,给1块钱的时候少之又少。为此,母亲经常感叹,手长衣袖短,莫得法呀。
记不清是哪一年了。除夕之夜,一家人囫囵吞枣地吃完团年饭,父母神色黯淡地把我们叫到一起,欲言又止。母亲说,你就给几个娃儿说一说嘛。各人屋头,还有啥子不好意思的?
父亲似乎很为难,搓了搓手,一边摸着妹妹的头,一边故作轻松地说道,大毛儿小毛儿——他喊着哥哥和我的小名,这一段时间,我也没有找到啥子活路,手头拿不出钱。所以,今年的压岁钱要给,不过,要缓一缓了……来来来,我给你们看样东西。说毕,将两三张用毛笔字写的红纸条,分别递到我们手上。
我急急忙忙展开一看,写着:小毛儿压岁钱八角。正月十五前补发……想必,我们领到的,都是同样的内容。这,就是今年的压岁钱了。
我们有些不解,也有几分浅浅的不快与失落。
嘿嘿!父亲低下头,难为情地笑了笑。
还好意思笑!母亲对着父亲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重重地抹了一把眼泪。
时光有限,恩爱无限。随着时代的进步,祖国的崛起,同大多数家庭一样,我们也渐渐富庶起来。知足的惬意,疏朗的笑容,一直定格在父母沧桑的脸上,我们也一次次地感受到了国富民强的舒心与快乐。
斗转星移,花开花落。渐渐地,我们几兄妹都参加了工作,又有了各自的小家庭。同时,恩爱相传,也早在给自己的孩子发压岁钱了。
可是,直到父母都年逾七八十岁时,每到除夕,两位老人仍给我们发压岁钱。数字也由原来的5分、1角,变成了66、88、168……而且,父母也挺与时俱进的,事先不光换了新钱,还体体面面地装进精美的红包里。执行这使命的,依然是母亲,依然一样的庄重和肃穆。
我们理解父母的心意,但也义正词严地“抵制”过:父亲原来不是说,压岁钱只发到16岁、最多18岁吗?我们现在多大岁数了,还在接受二老的压岁钱?
每当这时,母亲总会用一成不变的话将我们怼回去:你们再大,在我们眼中都是娃儿。是娃儿,就该发压岁钱!
这时,我们似乎才真正明白:压岁钱,早已超越了金钱的范畴,成为亲情与祝福的永恒象征。
而今,两位老人早已作古。他们年复一年发压岁钱的情景,却活生生地定格在我们的脑海里,成为我们记忆库中最亮丽的风景。带着体温的压岁钱,永远是我们生命中最宝贵和难忘的财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