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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过年” 版次:04  作者:  2026年02月14日

□谯继

小时候,最盼的是过年。

那时候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然而到了年关,便再也按捺不住了。腊月二十几开始,村庄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推磨、准备年货。我们这些小家伙,心早就野了,盼的是何时能打打牙祭,能拿到那几分、一毛压岁钱。在文化生活贫乏的年代里,农家娃盼望着过年好耍,闹热!

那时,每年春节期间,在我的家乡场镇,当地领导都要组织机关单位、学校和各生产大队的爱好文化活动之人,或开展篮球比赛,或举行文艺演出,或耍狮子、舞龙灯、烧火龙、放孔明灯、燃放烟火架等传统民俗活动。

正月初一,早上吃罢汤圆,人们就像赶集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场镇、学校操场,观看精彩的篮球比赛。一般上午打两场,下午打两场。获胜的每名队员,得到的奖品是一包“重庆”牌香烟。大家只图欢乐一下,没有人斤斤计较。

正月初二和初三的晚上,场镇上有文娱节目演出。节目由公社统筹,文娱宣传队或由公社统一组建,或由各大队分别组建。排练节目没有补助,均由所在生产队评工记分。演出的节目,都是配合当时的形势,尽管“土”得掉牙,人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碰到间或有一两个精彩节目,观众还要大声喝彩:“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最闹热的是正月十五闹元宵,家乡场镇“烧火龙”。天色一暗,大街小巷便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蓦地,一阵急雨似的锣鼓声传来,心也跟着蹦到了嗓子眼。只见一队赤着上身的汉子,古铜色的皮肤在火把映照下闪着油亮的光,他们舞着一条竹篾扎成、糊满彩纸的长龙,在人群中穿梭、腾挪。那龙起初是静的,像害羞似的,等到那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乡人们将熔化的铁水奋力朝夜空一舀,再用木板猛地一击!刹那间,千万点金红炽热的星子,哗啦啦如一场逆飞的流星雨,朝着那长龙,朝着那舞龙的汉子,朝着人们仰着的、惊喜的脸庞,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

“哇——”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那龙便在金色的暴雨中,真正地“活”了过来,翻滚、冲刺、盘旋,勇敢地迎向每一簇灼人的火焰。铁水溅在汉子的脊背上,“呲啦”一声,腾起一缕青烟,他们却全然不在意,舞得越发狂放,吼声越发粗犷。烧火龙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空气里弥漫着烟火味、尘土味,一种蓬勃的生命力,就这样冲散了冬日的严寒与静寂。

当狂欢将散未散之时,我的父亲,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双手沾着泥土的男人,像变戏法似的,拿出忙碌了许久的作品——一盏孔明灯。灯是用旧竹篾削成的骨架,糊上柔韧的皮纸。他做这些时,神情专注,昏黄的油灯将他低头劳作的身影,放大到斑驳的篾壁上,像一个庄严的仪式。他不许我们插手,只让我们静静地看着。看他将一小块浸透油脂的棉絮,敷在灯下的细铁丝上,然后站起身,示意我们帮他扶着灯罩。

空旷的院坝里,万籁俱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衬得村庄寂静无边。父亲划亮火柴,那一点橘红的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手,他将火苗引向那油棉。起初,灯罩只是懒懒地动着,慢慢地,它被热气充盈起来,变得饱满、轻盈,像一个逐渐苏醒的、透明的洋娃娃。父亲的手缓缓松开,他的目光,我的目光,全家人的目光,都系在那缓缓上升的灯上。

孔明灯升起来了,起初有些犹豫,旋即变得坚定。穿过光秃的核桃树丫,越过低矮的屋檐,朝着那墨蓝的夜空,稳稳地飞去。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终化作天上的一颗星,一颗缓缓游动的、温暖的星。我们长久地仰望着,欢呼声和笑声打破了村庄的寂静。那灯带走的,仿佛是一年的重负,又仿佛是我们无法言说的期盼。父亲就那样站着,直到那光点融入繁星,再也无法辨认,他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出一口气。

许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可那份从贫瘠土壤里带着血性与温度的欢腾,那份在深沉寂静中放飞希望的庄重,却再也寻不见了。烧火龙的电光特效再华丽,也缺了那铁水灼背的悍勇;烟花再绚烂,也少了那皮纸灯笼里,一团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的、活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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