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高兰
寒冬腊月,连日晴好,让人忍不住对太阳生出几分贪念。于是,我和同事相约,中午绕着单位的操场散步。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暖红,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气,阳光晒在颈窝暖得发痒,像被谁偷偷塞了块温软的绒布。
“存点太阳正好过冬。”同事忽然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存点零钱买糖”。
钱能存,粮能存,太阳也能存?这个说法让我愣了愣。可脚下踩着暖融融的阳光,我竟真的伸出手,让光线穿过指缝落在掌心,像握住了细碎的金箔。
小时候在乡下,母亲是最懂得“存太阳”的人。她总是把棉被铺在院坝的竹篾架上,让阳光一寸寸地钻进棉絮的缝隙,把潮气烘成暖香。傍晚收被子时,她总是把脸埋进蓬松的棉絮里,深深地吸一口气:“你闻,这是太阳的味道。”夜里钻进被窝,那股暖香裹着我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是暖的。
再大些,我也学着“存太阳”。深秋,摘下山野的菊花,和着阳光晒成干,冬天泡成茶,茶汤里就漾着淡黄色的清香。除此之外,干豇豆、大头菜、萝卜干儿……这些冬日的美食,都是满满的阳光的味道。原来,“存太阳”从不需要复杂的法子,不过是把当下的温暖,妥帖地藏进往后的日子里。
此刻站在阳光下,同事的玩笑话忽然有了温度。我们总是在奔波里追赶时间,却忘了停下来,把眼前的暖意存进心底。就像此刻,风掠过发梢带着点痒,阳光落在后颈带着点烫,这些细碎的温暖,都该被好好收藏。
想起去年冬天,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他总是把摊子摆在向阳的墙角,自己搬个小马扎坐着,一边烤红薯,一边眯着眼晒太阳。有人问他:“大爷,这么冷的天咋不在屋里待着?”他笑着敲敲炉壁:“我这是‘存太阳’呢,炉子里的红薯都带着太阳的味道,吃着甜。”后来,我买过一次他的烤红薯,剥开时果然是一片金黄带着焦香,咬一口,甜得像把整个冬天的阳光都装进了嘴里。
原来,“存太阳”的人,都懂得在平凡里打捞暖意。他们不追着光走,而是把光酿成生活的甜。就像母亲的棉被,我的菊花茶,大爷的烤红薯,那些被存起来的太阳,在寒夜里总能化作温柔的慰藉。
风又吹过来,带着操场边香樟树的气息。我低头看掌心的光斑,忽然明白,存太阳根本不需要技巧,只要愿意停下脚步,把当下的温暖记在心里,就够了。
人生漫漫,我们总会遇到凛冽的寒冬。但那些被存起来的太阳,会在最冷的日子里,化作心底的光。它可能是失意时朋友的一句安慰,是寒冬清晨的一杯热豆浆,或晒过太阳的棉被里那股淡淡的香。这些细碎的暖意,攒着攒着,就成了能抵御严寒的力量。
其实,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存太阳”的本事。不是为了对抗某一个冬天,而是为了在人生的漫漫寒夜里,能随时从心底掏出一点光。就像物理学里的能量守恒,那些被我们认真收藏的温暖,从来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变成我们面对生活时,那份永远不会冷却的勇气。所谓的“存太阳”,就是在心里为温暖留一块栖息地,让我们永远做一个自带暖意的人。它藏在每一次与家人围坐的欢声笑语里,躲在每一个与朋友真诚相拥的瞬间中,让我们在岁月的流逝中,始终被温柔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