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嘉陵江的支流带来水汽,在川北的丘陵间铺展开一层薄雾。雾散时,西充县凤鸣镇观凤社区那条名叫“观凤”的小河便露了出来。河不宽,水不急,一座木结构的廊桥横卧其上,当地人叫它“楼子廊桥”,也叫“过江楼”。
这座桥在凤鸣镇的日子很长了。清嘉庆年间修建的,算起来有两百多年了。三孔两墩,全长不过十四米有余,高约四米,在川北平常得很。桥头的碑文早已模糊,但乡里老辈人说,当年修桥没别的,就为“过河”。河这边的人要去河那边种田,河那边的人要来河这边赶场,雨季涨水,总要有个踏实的落脚处。
桥是用柏木建造的。柱子深扎进河床,梁与梁以榫卯咬合,顶上盖着青瓦,两侧有栏杆和靠座。飞檐翘得不高,刚好为行人遮住川北常见的雨。桥身的漆色早就褪了,露出木料本来的纹理,被无数肩膀、背篓、草鞋磨得发亮,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廊桥记着时间,也记着从它身上走过的时间。
夏日的午后,这里是天然的凉亭。男人靠在栏杆上抽叶子烟,烟圈缓缓上升,散在穿堂风里。女人们坐在靠座上择菜,竹篮放在脚边,说着谁家媳妇生了,谁家柑橘今年结得好。孩子们散学回来,把书包往桥板上一搁,趴着写作业,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桥下流水声混在一起。
最热闹是赶场天。天刚亮,桥上就响起脚步声。背篓里装着鸡鸭、粮食、山货,从各个村聚来,又散到各个方向去。桥面“咯吱”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这些声响。有时会停下个把卖麻糖的担子,小锤敲打铁片的叮当声,引得孩子围成一圈。傍晚时分,赶场回来的人又在桥上歇脚,交换着镇上的见闻,偶尔还有从更远的南充传来的消息。
桥西头百步远,有座古戏楼,和廊桥的年纪相仿。戏台两侧,“出将”“入相”的门额还在。逢年过节,锣鼓一响,生旦净末丑从这门进,从那门出,唱的是《白蛇传》,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台上唱戏,台下看戏,廊桥就成了临时的看台。人们挤在桥上,或坐或站,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望向那个被油灯照亮的舞台。戏里的悲欢离合,和桥下的流水一样,来了又去。
日子像桥下的水,流着流着,河床就变了。
新的水泥桥在几十米外修建起来的时候,廊桥安静了许多。自行车、摩托车、小货车,都往那宽阔平坦的桥上去。楼子廊桥的“咯吱”声,渐渐稀疏了。只有老人还会来坐坐,抽一袋烟,看着河水发呆。桥身有些木头开始腐朽,瓦片间长出杂草,燕子依旧在檐下筑巢,但窝好像比从前少了。
这些变化,都是慢慢来的。先是戏楼的门重新打开,里面摆上了桌椅,挂上了“乡村文化活动中心”的牌子。舞台上的LED屏幕亮起来,放电影,也放农业技术讲座。
也有来旅游的。车停在村口,举着相机、戴着太阳帽的人沿着小河走来。他们在桥头看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读上面刻着的修建年代,然后走上廊桥,拍照,摸那些光滑的栏杆。本地人从旁边走过,脚步不停,只是偶尔瞥一眼那些陌生人。
廊桥还是那座桥,但桥两岸的光景不一样了。老房子修缮成白墙青瓦,新修的民宿挂着“拾山湖”的招牌,晚上亮起暖黄的灯。柑橘园沿山坡铺开,新品种的果子挂满枝头,包装箱上印着二维码。观凤河清淤了,岸边修了步道,傍晚散步的人多了起来。
桥东头的老张家,儿子从广东回来了,没再出去。他在自家的地里搞有机种植,注册了品牌,柑橘在网上卖。包装箱的设计上,特意用了廊桥的剪影。他说这桥外地人觉得好看,本地人觉得亲切,都好。
秋天收柑橘的时候,廊桥又热闹起来。
装箱的、打包的、搬运的,人来人往。电瓶车、小货车在水泥桥和廊桥之间的路上穿梭。傍晚收工后,人们还是习惯到廊桥上坐坐,说说今年的收成,聊聊明年的打算。有人拿出手机,给外地的客户看刚摘的果子,镜头偶尔会带到背后的廊桥。“这是我们这儿的古桥。”他们这样介绍,语气平常,就像说起自家的老屋。
一位商人站在桥上,看了很久,问:“这桥还走人吗?”
“走啊。”旁边择菜的大妈头也不抬,“怎么不走?去河对面的菜地,从这桥过去最近。”
商人点点头,又问:“不怕它哪天塌了?”
大妈笑了:“修修补补多少回了,扎实得很。”
的确,桥墩加固过,腐朽的梁柱更换过,瓦片重新铺过。文物部门来做过测绘,划定了保护范围。镇里的规划图上,廊桥是一个绿色的小点。它不再只是凤鸣镇人过河的通道,也成了西充县“全域旅游”图上的一个坐标,和更远处的张澜故里、仙林牡丹园连成一片。
风又起了,穿过桥廊,带着柑橘将熟的甜香。桥下的观凤河静静流着,倒映着廊桥的影子,也倒映着河岸新建民宿的灯光。那些灯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闪烁的光点,和桥身木纹里沉淀了两百多年的时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一个孩子跑过桥面,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他在桥中央停了一下,趴着栏杆往下看,水面上的影子也在看他。一个现代的孩子,和一座古老的桥,在这个川北丘陵寻常的黄昏里,被流水连在了一起。
□文/图 许永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