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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肉汤圆 版次:09  作者:  2026年03月02日

腊月,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家门前的树枝上,一串串萝卜干从雪白变成米黄,在风里蜷曲着身子;屋檐下横着的竹竿,也被洗得发亮……

“请年猪上桌”的迎新仪式,热闹劲刚过,我家就开始制作腊肉了。父亲喘着粗气把一大块鲜猪肉扛进灶屋,放在灶台上。母亲将其分割成块,再扔进大铁锅,均匀地抹上炒好的料,一边抹一边使劲揉搓,直至每一个地方都搓遍,再装进大酱缸腌制。几天后取出洗净,挂在屋檐下的竹竿上风干。最后把它们挂在灶头,此后每一天,青烟袅袅,烧火做饭的烟火熏着它们。一天又一天,最顶端的那块腊肉,看着我们一家扫尘、祭灶、贴春联、吃年夜饭、拜年、送年。它从鲜嫩变得紧实,从粉红变成焦黄,又由焦黄变成黑色,从普通的鲜猪肉,变成了腊肉。烟火熏了半个腊月、半个正月,它默默地等待着。它知道,它有自己的使命。

川渝地区,向来有元宵节吃腊肉汤圆的习俗,我们家也不例外。

正月十五,黄昏时分,早就开始春耕的父亲,早早收了工,扛着锄头回到家;在姨家、舅家、姑家轮流拜年的二哥、三姐和我也都回了家。全家人围坐在灶屋的小圆桌前,制作腊肉汤圆。

母亲取下灶头的腊肉,将其浸在滚烫的水里,用刀刃反复地刮洗,洗去黑色的烟尘,露出焦黄的肉色。“这腊肉要熏透,就像人,要经事。烟火熏透的腊肉,更有滋味”,母亲一边将腊肉和豆干切丁,一边轻轻地说。

父亲,依然是揉糯米面团的主力军。除夕,全家人团结协作推动石磨,磨制的糯米粉,这时候也派上用场。父亲高挽袖子开始来回揉糯米粉,手臂青筋根根凸起,散散的糯米粉在他手中越来越黏合。

我们兄妹三人也没闲着:摘野葱、洗姜。一切准备停当,母亲把所有的馅料都切成丁,炒香,拌匀。馅料盘中,透明的肥肉、深红的瘦肉、黄的姜粒、白的葱白、白中带黄的豆腐干、青绿的野葱,色泽明艳。空气里,弥漫着腊肉的烟熏香和野葱味。野葱夹杂着葱的清香、蒜的辛辣,还有一股微微的甜味和清新的草木气息。色香味俱全的馅料,让我们口舌生津,不停地默默吞咽。

那香味飘出灶屋,浮在院坝上空。“汪汪汪”,隔壁的大黄狗,一路狂奔而来,在我们脚边撒欢;“喵呜,喵呜”,家中的小橘猫也在桌下来回打转。母亲分别赏了几粒腊肉,它们便心满意足地蹲在我们脚边舔舐。

母亲抓住揉好的糯米粉,扯下一个团子,搓圆,大拇指在中间抠一个洞,然后捏着团子一边转一边捏,捏成一个无底的圆碗。她用勺子取了一大勺馅料,倒进这个无底的圆碗里,用勺子压紧实。最后一边转一边捏,封口收拢,再搓圆,一个雪白的腊肉汤圆就成功了。“口封严,包圆,就煮不散——就像我们一家人团圆,人心齐了,日子就圆满。你大姐虽然出嫁了,但是今天的野葱,却是她亲自挖了送来的。”

父亲一边赞许地点点头,一边娴熟地包汤圆。我们兄妹三人笨拙地捏得歪歪扭扭,馅料从边上露出来,母亲接过去,一个一个修圆,“过日子,就像包汤圆,一边修一边就圆了。”不多久,一排排雪白的汤圆,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盘子里。

灶膛里的火焰跳跃着,红红的火光映着我们红红的脸蛋。一个个硕大的汤圆,在欢腾的开水里漂浮起来。“吃腊肉汤圆!过元宵啰!”我和三姐高举手臂欢呼,父亲母亲将一碗碗汤圆端上桌。

我们迫不及待地吹去热气,一口咬下去。软!糯!甜!咸!香!那汤圆里,糯米的软糯和清甜,腊肉的烟火气和咸香,野葱的清香,生姜的微辣,一起醉了味蕾。一个腊肉汤圆入了口,顿觉人生圆满。我们兄妹三人吃了一碗又一碗,父母看着我们心满意足的样子,欣慰地笑了。

元宵节的夜空,升起了新年的第一轮圆月。月圆,桌圆,碗圆,汤圆圆,一家人团圆,这个年节,也就圆满了。

元宵节吃腊肉汤圆,是我童年的记忆,也是故乡留给我最美的回忆。它像窖藏的美酒,藏得越久越醇香。那香气,像有手似的,每逢元宵佳节,就从记忆里探出来,轻轻挠你的鼻子,挠得你心头痒痒的。

□何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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