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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汤圆” 版次:08  作者:  2026年03月04日

□马卫

我吃过两种不是糯米(我老家黑水凼叫作酒米)做的汤圆,至今难忘。

那年,我14岁,读初一,大年初五,我到六顶山去看望老表,他是我大姑的儿子。六顶山位于汶川、灌县、崇州的交界处,很偏远,我从来没去过他家,甚至没见过他长得啥样子。听父亲说,老表的爸爸,就是我的大姑父,读过私塾,当过教书先生,到他家能借到书看。听说有书看,再远的路我也不怕。

路真的遥远,从早上走到下午三点钟才到达,中午在另一个亲戚家吃的饭。到了老表家,几间茅草屋,房子很矮,黑黢黢的,白天也没有光亮。老表有两个女儿,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两个小女孩都不敢说话,对陌生人很害怕,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直到父亲拿出带的粑粑分给她们,她们才躲到一边猛吃起来,看来她们平时几乎没吃过啥零食。

老表倾其所有招待我们,但表嫂的厨艺太差,只记得晚饭吃的羊肉。因为六顶山地处高寒,海拔1700多米,不喂猪,只喂羊。

川西过年的风俗是,客人如果住宿,第二天的早餐一定是吃汤圆。因为他们垫床的草是茅草,硌背,我睡不好,很早就醒了。约九点钟,老表叫吃早饭,桌上摆的汤圆,是黑黄混色,我看半天也不明白是啥做的,父亲说这是油麦汤圆,很香的。果然,我吃了一个,确实香,但和酒米做的汤圆相比,口感粗糙些。老表说,他们这里没有田,不产酒米和大米,所以做不了酒米汤圆。

饭后,表老拿出一只灰扑扑的木箱子,边角被老鼠啃过,打开发现里面全是书,纸已泛黄。我喜不自禁,选了杨国荣著的《中国思想史》,还有范文澜著的《中国通史》,书是竖排,繁体字。这书我一直没还,几十年后我还带在身边,放在我的书房里。后来,老表到我家,我说还书,他说不用还,他家没人读书了。

那顿油麦汤圆,令我记忆深刻。那几本发黄的书,也让我记住了杨国荣和范文澜两位名家。老表虽然是一介农夫,但读了不少书,是农村被称为书呆子的人。学艺不行,种地也不行,因此家庭经营得也不太好。

老表名叫任年生,这名字好记。可惜了姑父留下的那箱书,不知老表还保存着没有?

1980年春节,我到岩丰沟外婆家走人户。那里大山的西面,就是汶川。外婆外公早去世了,唯有的亲人是二舅母。二舅舅我见过,来我家时,肺病严重,抽烟吐痰,一身难闻,20世纪70年代初就过世了。

二舅母非常喜欢我,还有个小老表,约大我三岁,陪我玩。在外婆家,我第一次吃到了用糯玉米做的汤圆。面粉呈淡黄色,做的汤圆比酒米做的略粗糙些,不那么软绵,也不太糯。

这也没办法,岩丰沟常年气温十来度,不产水稻。那时集体生产,经济收入差,也没钱买米,只能有啥吃啥,没有挑选的余地。

我也就吃过这一次糯玉米汤圆,口感还不错。多年以后,大健康观念流行,我发现超市里居然有糯玉米炒面卖,买了点回家试着吃,再没有童年时吃糯玉米汤圆的香味。

汶川大地震后的第二年,我再去外婆家,二舅母早就下山了,住在南坝子有幺老表家,只有大老表还住在山上。大老表已经70岁了,一见到我,老泪纵横。他说我是唯一一个大地震后到山上看他的亲戚。

激动的大老表问我——你想吃啥?

我说那个糯玉米做的汤圆,还有不?

大老表笑了,他说现在没人种糯玉米了,产量低,现在酒米多的是,哪个还吃那东西,当年穷,是没办法才吃糯玉米汤圆。

虽然现在天天都可以吃汤圆,但是用油麦和糯玉米做的“怪”汤圆,喷香中充满苦涩和无奈,一直让我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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