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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爸的罾 版次:06  作者:  2026年03月12日

□庞雨

老家屋前,有条河。

河似玉带,包裹着一大片平坝。河不宽,狭窄处不足十米。河水丰沛,可行木船,是小孩嘴里的“大河”。船不挂帆,船上两名船工,一前一后,后面掌舵的是驾长。下行,一左一右两只桨,在水面划出圈圈涟漪。上水,一人在岸边拉纤,一人在船上撑篙,彼此的吆喝如叫骂,全是荤言俗语。

平坝土地肥沃,旱涝保收。平坝上的农家,种田为生,却大多置办着渔具,最差的也有一根自制的钓鱼竿。常有农人顶一顶草帽,撑一根钓竿,静静坐在深潭边,“吧嗒吧嗒”地吸着的叶子烟,在太阳下洇起似有似无、若直若旋的烟,与阵阵蝉鸣一起,给午后慵懒的时光,增添了一丝人气、一抹亮色。

一场暴雨,河水大涨,农家的大娃细崽都涌到河边弄鱼。小孩近乎游戏,用横竖相交的竹棍、木棍,横棍上绑起、吊着一排钩,钩上串着蛐蟮。人站水里,手握竖棍,将横棍伸入水中,等鱼上钩,钓棒棒鱼。大人比较正式,多用罾,两根长短一致的木棍或竹竿,十字相交,渔网的四角固定在棍的末端,另有一绳系在两棍相交处。人站岸边,用锲在两棍相交处的棍子支撑堤岸,手拉绳索,慢慢将网沉入河水,待会儿再快速拉起来,往往有未及脱身的鱼在其中。

二爸家有罾。每当河里涨水,二爸便领着我和堂弟去河边。二爸扛罾,走在前面。我和堂弟一人肩扛舀网,一人腰别笆篼,跑前跑后,却又亦步亦趋。二爸在回水湾的岸边站定,将罾缓缓沉入混浊的河水里,双手拉着罾线,不声不响地等着。我和堂弟度时若年,等待几分钟,比听一节“坐飞机”的算术课还要长,悄悄催促二爸:好了,行了,拉得了。二爸收回专注盯着漩涡的目光,偏过头来笑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马上,快了。他边笑边向后微微仰身,迅速拉罾。我的心随之悬起,看罾露出水面。有时,罾里没有鱼,只几截水捞柴,满心遗憾,垂头丧气。有时,几只小鱼在罾里跳起、落下,又跳起、又落下。我的心也随之跳起、落下,又跳起、又落下,跌宕不已。堂弟高啸着,用舀网舀起小鱼,倒入我腰间的笆篼。我高啸着,用手捂住笆篼的口子,有说不出的欣喜与快乐。二爸难得地笑出声来,笑声爽朗:别得意,小心摔到河里去了。

大半天,大半篼,全是河里的小鱼,手指长短粗细,正好做面鱼儿。拦腰一挤,清洗干净内脏,和米面、麦面放入新出的菜籽油炸。米面、麦面里调有鸡蛋,和着蒜粒、葱花、姜段,还要加入剁细的豆瓣酱和刚刚从地里摘回来剁细的青椒。炸至金黄起锅,撒一把鲜红的辣椒面,一把深褐的花椒面。入嘴酥脆,鱼香与辣香、麻香在嘴里纠缠拉扯,滋味万千。

二爸的罾是自制的。二爸是木匠,十字相交挂罾的木棍或竹竿的机关难不倒他,难的是织网。街上有网卖,有织网的线卖,网与线的价格悬殊。二爸舍不得出高价遭冤枉,明知织网是慢活、细活,却还是要自己织。我无端地想象:清晨露气未散、晨曦刚露,二爸就爬起来,织他的罾;黄昏收工回家,夕阳落尽,二爸连脚上的泥也不清洗,就着最后的光晕,织他的罾;深夜,疲惫的二爸仍不睡,在油灯下揉着眼,织他的罾。一针一线,一行一列,不知多少个日夜,终于织成了自己的罾。

二爸织罾,只是一个例子;二爸的聪颖勤勉,在老家是出了名的。二爸成年,要学木匠手艺,想拜一亲戚为师,但亲戚已收了两名出身不好的徒弟,被人闲话说立场不稳,不敢再收出身不好的二爸。二爸只得另拜一位“水木匠”(做木船的)为师。队上不许耽搁出工,二爸没机会跟师学艺,只好自己摸索,趁饭前饭后的空当跑去向师父请教。几年下来,二爸学会了做箱子、柜子、凳子、椅子等基本木工,还学会了起房架屋的高级木活,成为远近有名的木匠师傅,收了好几个徒弟。

罾,是件古物。《庄子·胠箧》篇:“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罾,在四川也是早已有之。陆游《入蜀记·第三》:“渔人依石挽罾,宛如画图间所见。”《新华字典》解释:罾,是“古代一种用木棍或竹竿做支架的方形渔网”。其实,罾不只“古代”有,现代也有,至少在我小时候,二爸就有自己织就并用着的罾。

我记得二爸的罾,丝线闪闪,仿佛缀满星星;行列均匀,凝聚着二爸的细致与聪颖;疏密有度,适合在老家屋前河里捕鱼。我记得二爸扳罾捕到的鱼,短短的、小小的,被炸至金黄,入嘴酥脆无比。

天不假年,二爸已去世二十多年。我常常在梦里与二爸相遇,差不多都是同样的场景:二爸扛罾走在前面,我和堂弟一人肩扛舀网,一人腰别笆篼,跑前跑后,却又亦步亦趋。

我还想与二爸一起去扳罾捕鱼,一起吃酥脆无比的面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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