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桥 一个梦想着“左手柴米油盐,右手风花雪月”的达州八零后女子,喜欢把美食用文字融入人间烟火。期待自己笔下的美食文字如同一根小小的火柴,在璀璨的城市灯光里发出一丝亮光,让你发现这世间还有最简单纯朴的温暖和爱意。
在这间农家小院,阳光恰好斜抹灰墙,使画中琐细的胡萝卜叶,茂密成了小森林。三根胡萝卜依傍着,画风却不同,严肃的、随意的、童稚的,貌似违和,又觉新颖。再细看,中间的红胡萝卜原生纸上,左右两根轮廓凸起,分明是于别处画好,粘贴在此。此画未标注作者,足见厨子的偏爱。
“画得不好,见笑了。”他的语气谦虚,暗藏着自卑。
“你画的?”我诧异了。他的手掌短而厚,我以为只会拿菜刀、挥炒勺。
“看看这里。”透过画框玻璃,他摸了摸橙色胡萝卜上被我忽略的数字,“2005,我们一起做工的那年。”
“那时你就画画?”
“也不敢叫画画,随手记记。前些年自学了一点,整理东西翻到它,涂了色,就贴上去了。”
经他一提,那用红笔加粗的数字,蓦地让我想到她,嘴唇窄而厚,明艳且热烈。那时,我和她都是服务员,厨子在后厨当学徒。
“还记得阿香吧。她走的那天,我人都傻了,突然想画根胡萝卜。”他谈起她来,“其实,头一回见她喝胡萝卜汁,就感觉她不一般。”
那天,厨子和师父试验了一款冷饮,让我们猜猜。橙色的汁液极其美艳,我抿了一口,怯怯地说,是红苕汁吧。厨子摇了摇头。阿香翘指捏起高脚杯,斜眼瞥了我,以我无法企及的贵态,沾湿红嘴,不吐半语。
“她爱喝胡萝卜汁,我常趁后厨空着,偷偷榨给她喝。客人说她脸色黄了,她怪我吃醋,拿胡萝卜汁害她。我哪知道胡萝卜吃多了会影响肤色呢?有个常逗她的客人,趁女伴上厕所,偷偷往她饮料里加东西。我胆小怕事不敢说,只提醒阿香防着他,她却说我是小人,最终她跟他走了。”
我当初临时在饭店落脚,后来进了公司,他俩的交集,我自然不清楚,“你没有挽留她?”
“我哪留得住?我就是空心胡萝卜。这些线条不是画的,是我记菜谱的笔记本。”厨子解释着胡萝卜的横纹。
黄胡萝卜短而细,线条不流畅,色彩也欠均匀,腰际处嵌着极细的“2010”。我猜测道:“2010年画的?”
“阿香离开后,我发誓要闯出名堂,一心跟师父学手艺。出师后,攒了点小钱,盘下一间小铺面,卖面条。隔壁卖抓饭,饭里有羊肉、葡萄干、洋葱和胡萝卜,颜色和口感搭配都很好。胡萝卜是黄的,像细细的羊角,很不起眼,但是脆嫩又清甜。我时常在凌晨买菜碰到那老板,也爱过去点抓饭。2010年,出了个事,我的店就关了。”他好像有些激动,“一向贤惠的老板娘,扭开煤气罐,扬起打火机,要与出轨的老板同归于尽。那晚,我心惊胆战地又画了这根。这事有惊无险,我却害怕哪天成真,辞掉服务员,又到饭店当厨子去了。”
“我一个伙夫,为什么画画呢?可能是遗传吧。我爸是乡村教师,胡萝卜的简笔画是他教的。前些年,我逛地摊,有本美术书的封面是很好看的胡萝卜,我就买下来了,整棵红胡萝卜就是照着学的。”
红胡萝卜与叶子自然地衔接着,两头粗细相差无几,顶端鼓出安全帽似的圆头,“1990”有水滴氤氲过的痕迹。
他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中,手指挪到了上面,接着说道:“1990年,我八岁,爸去世了。我想他,求我妈种些胡萝卜。妈种了,可她变了,不管我犯大错小错,她都拿起黄荆条,痛打我。家里家外都靠她,我知道她苦,再痛我都忍着,可我被打怕了,有天又犯了错,放学后就在胡萝卜地里坐着。那边上埋着我爸。天黑电筒光突然射过来,我吓坏了。我妈过来拔了两根胡萝卜,拉起我回了屋。胡萝卜黏着泥土,像她冻坏又结痂的红脸颊。她舀水洗干净,让我先吃。纤维瞬间断裂,脆响传到耳孔,甜味冒出来,我一下跪在她面前。她没作声,转身端出锅里的热饭,拿起另一根胡萝卜,刚举到嘴边,眼泪就掉在胡萝卜上,滚到手上的冻疮上。她又取下门后的黄荆条,抵着膝盖,用力折断。从那天起,我妈再没打过我。”
厨子的眼角湿漉漉的,想必那数字上的水渍是他的泪滴吧。
“说起来,是我生拉硬扯,要和胡萝卜攀关系。一个没有正统学习的人,有点痴人说梦,我以为这样叠加,能描全胡萝卜的状态,也记录我这个懦弱者的经历。”
敢于面对伤疤、正视缺点,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我取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我这次出差,偶然遇到紫色胡萝卜,觉得稀奇,就发了动态。你开玩笑说想长长见识,我就顺道带来了。这只能算胡萝卜的旅行,那还要画吗?”
“必须画,紫胡萝卜只听说过,还没见过。据说,它是古老的品种,以前它的芯子很硬,还容易染色。经过千年驯化,颜色变多了,口感也好了。”
“时间驯化一切,光这二十年,我们的变化也很大。”
“没想到在网上见到你发的旧照,还联系上了你。”他递给我一杯热茶,请我坐下,“留下来吃饭吧,冷天生意淡,家属的前夫出了点状况,她帮忙接送孩子。一会儿她回来,再陪你转转。”说到家属,他整个人轻松起来。
将胡萝卜摊在桌子上,他又去里间取出纸笔和水彩,用刚学的无骨画法,临摹了尤其崎岖的一根。而后,他拿起削皮刀,轻轻划向了它。紫色的表皮如浮云卷开,竟露出了红肉。
“见笑了,我刚才讲错了,这紫胡萝卜居然表里不一。”他面颊有块肌肉,仿佛使不上力了。
我也惊讶于胡萝卜的迷惑性,拿过削皮刀,刮向第二根,结果依旧。
紫胡萝卜贴入画框,厨子未作任何标记,布局也无章法。然而,正如经历过的无法准确还原,未来的路只朝向变化。一路拼拼凑凑,时间只是虚拟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