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丽华

对一名有责任心的教师而言，课堂之上，断无纵容学生酣睡的道理。可今日，我替美术老师守了一节自习课，却破天荒地默许了眼皮子底下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安安稳稳睡了十分钟。

我没打算过多干预，嘱咐学生安静地上自习，交代完毕，便翻开练字本，自顾自地练起了硬笔书法。待写完两张字帖，手腕已隐隐发酸，我抬起头扫视了教室一圈，学生都埋首于书本习题之中。唯独第一排的一个男生，一手攥着笔，一手按着字帖，脑袋却沉沉地磕在桌面上，已然一副熟睡的姿态。我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拍他，准备叫醒他，可指尖刚要触到他的肩膀，一段尘封的中学记忆却突然翻涌上来。

时值六月盛夏，骄阳似火，连空气里都透着灼人的热浪。那是一节音乐课，音乐老师正饱含深情地教我们唱《洪湖水浪打浪》，婉转悠扬的旋律，本该让人精神振奋，可我偏偏抵不过困意的侵袭，竟沉沉睡去。梦里，我仿佛真的踏入歌中那片鱼米之乡，看野鸭在湖面嬉戏，菱藕在水中摇曳，秋收时节稻谷的清香萦绕……

待我满头大汗、口水长流地醒来时，才发现音乐老师正站在我身旁，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轻轻为我扇着风。见我睁开眼，她柔声问道：“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她非但没有半句责备，反而满眼都是关切。那一刻，我羞得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那以后，上音乐课，我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总是全力学唱每一首歌，生怕辜负了这份温柔的体谅。

在收回那些翻涌思绪的同时，我也默默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下午的课堂，本就是学生最易犯困的时候，许是这孩子真的太累了，况且美术自习课以自主练习为主，偶尔小憩，也耽误不了什么，说不定养足了精神，下一节主课，他便能听得更专注一些呢。

这样想着，我便没作声，只是含笑望着他。没过多久，他便猛地惊醒过来。抬头时，我们的目光猝然相撞，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连耳根子也红了，他慌忙低下头，装模作样地在字帖上继续写字。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模样，我仿佛看到了当年课堂上打瞌睡的自己。我想，在他往后的课堂上，大概不会再轻易犯困了吧。

有人说：“你眼中的别人，其实是你自己的倒影。”诚哉斯言。他人生命里的细碎片段，照见的不仅是别人的模样，更藏着自己走过的路、遇见的温柔。